“啾啾”、“啾啾”……天空中传来阵阵鸣叫之声,两行大雁排成“人”字形飞过。嗯……秋风乍起,又到北雁南归的时候了。
从博卡城大街的南面,快步走来两个粗衣少年。两人年纪都在十六、七岁上下,左边的那个身材较高,椭圆形的脸上,生着一对明亮灵动的眼睛;另一个却是矮礅礅的,结实得很。天已转凉,他们却还是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单衣。
壮实少年边走边说道:“风哥,你这是带我去哪儿呀?”“别多问,到地头你就知道了。”高个少年双眼不停地扫视着大街两旁,一面不耐烦地说道。
高个少年叫做周行风,幼年时家乡瘟疫流行,亲人相继故去,他的祖父便带着周行风姐弟辗转来到博卡。他们一家,平时靠祖父做一点小买卖及姐姐在大户人家帮佣而维持生计。正所谓物以类聚、人以群分,周行风平日里所交往的,自然也就是跟他家境况差不多的一些年轻人了。而他为人聪敏,又很讲义气,因此在圈子里很有人缘;那个壮实少年管青,便是跟他玩得最好的死党。
两人左转右转,时而过大街,时而穿小巷;走不多时,周行风在一片朱红色的院墙下站住了脚,四顾无人,便低声说道:“我们进去。”管青耸然一惊,望着那连绵数百尺的高大红墙,口中迟迟疑疑地说:“风哥,你……你,这不是……左……左相府吗?”
“废话,我当然知道。”周行风催促道:“快点。”管青拼命地摆着手,“风哥,要是被人抓住了,那可是要惹出大祸来的呀!我……我可不敢进去。”周行风哼了一声,“好,那我自己去!”说完之后,便转身对着墙壁,曲膝张臂,跃跃欲试起来。
管青在他身后期期艾艾地说道:“风哥,你要进去做什么呀?”周行风讥笑道:“你既然不敢进去,还问个屁呀?”听周行风这么一说,管青顿时血涌上脑,再也顾不得许多,毅然决然地说道:“奶奶的,豁出去啦!”只见他双脚用力跳起,两手攀住一人多高的墙头,身子一荡,竟抢在周行风前面,爬上墙去!周行风嘿嘿笑着,也是一跳;他的身手却比管青要利落许多,轻轻巧巧地就翻了上去。
两人趴在墙头,小心翼翼地向内望去:哇!好大的一块草坪呀!时值入秋,草皮虽已泛黄,但修剪得整整齐齐,还是令人赏心悦目得很。草坪四周,种植着四季常青的石楠,树干粗大、枝繁叶茂,树与树间距相等,颇有气势。这里还有一个凉亭,顶部全用碧油油的琉璃瓦铺垫,四根尺半方圆的亭柱渊停岳峙,亭内石桌、石凳等一应俱全;一道小小的拱桥,直通府内,桥下流水绵绵、清澈见底,成群的游鱼,在水中不时地忽隐忽现……
周行风和管青看直了眼,只是一个后院就已然如此排场,那府内岂不更是……管青一时激动,不禁叫道:“我若能在这里住上一日,就死了也心甘!”周行风眼快,见草坪边上似乎有动静,忙制止他道:“别乱嚷嚷。”
可是为时已晚——树荫之下,冷不丁地站起一人,朝这边望了过来……
难怪凭周行风的好眼力,也不能立时发觉:那人穿着一袭赭黄色长衫,草坪也是一片灰黄,的确不易分辨。
那人……玉树临风的挺拔身姿,乌黑飘逸的长长黑发,一张英俊的面庞白里透红,剑眉星目,鼻直口方,看模样像是一个富家公子。
自家墙头之上,突然出现了两个大活人,那公子倒是半点也不吃惊,反而慢慢地向二人走来。管青怪叫一声:“妈呀!”双手一松,竟向墙外跌了下去。胆小鬼!周行风暗自骂道。而他虽然强作镇定,目前还把持得住,但那颗心也不由得突突直跳。
“我是楚风流。”那公子语气平静,神情倒也友善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周行风。”周行风不由自主地、顺着他的问话回答着。楚风流温文尔雅地一笑,“别总趴在墙上呀?下来说话吧!”
他虽客气得很,但周行风却像是小兵听到将军发令一样,忙不迭地从墙头上跳了下来。“还有一个呢?”楚风流潇洒地扬了一扬眉毛。此时方才想起墙外的管青来,周行风呃了一声,张口想要说话,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他张目结舌,一时间,平日的大胆、今天来此的任务,全都抛在了脑后。
扫一眼周行风的装束,楚风流也不再多说,只是微笑着问他道:“你是缺钱花了吗?”周行风身子突然抖了一下,原本空空如野的脑袋里,现在充实了不少,他咬了咬嘴唇,说道:“我爷爷旧病复发,好几天没下床了,姐姐也多日未回家探望,家里的生意我又做不来,因此就……”感觉到不对,周行风硬生生地顿住话头,心里叫苦不迭:怎么全都说出来了?这不是不打自招吗?
楚风流深邃的目光投注在周行风的面上,尽管一掠而过,但后者仍是微微地打了个寒颤。“钱,我没有。而在这府里,你应该也很难找得到。”楚风流淡然说着,“不过,你若要求不太高的话,我倒是可以帮你个小忙的。”周行风木然而立,不晓得如何接口。
见周行风还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,楚风流便道:“你在这儿等一下。”转身急步行去,眨眼之间,就穿过那道拱桥,消失不见了。
管青正坐在地上,一只手不停地揉着脚腕。他的脚腕扭伤了,关节处红肿不堪,这是刚才从墙上栽下来时,附带的纪念品。管青一边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冷气,一边尚自担心着周行风。左相楚天歌号称“铁腕相爷”,权高位重,是卡那帝国文臣中数一数二的人物,他的府第,可是寻常百姓随意进得的?
现在墙头上已看不见周行风,自是跳进左相府去了;而先前那个公子应该已发现了二人,那么……管青越想越是糊涂,愈想愈是担忧,再上去观察观察动静吧?伤处胀痛不止,走路都有问题,更别提爬墙了。
还在胡思乱想间,墙头忽然发出一阵噏噏唆唆之声,接着屁股下面猛地一震,有人跳下地来。管青侧头看去,却正是周行风。周行风满脸兴奋之色,手上还拎着个大大的包袱。管青蓦地惊呆了!
周行风很是高兴,走过来说道:“我们回去吧。”突然发觉到管青手捂着脚腕、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,他急忙问道:“小管,你怎么了?是不是受了伤?”便抢身过来,想要察看一下管青的伤势。
管青却将周行风的手啪地打了开去,仍是一言不发地瞪着他。“你脑袋也受伤了?”周行风有些莫名其妙,再仔细看看管青,那一双圆睁的牛眼,正死死地瞧着自己……手上……的包袱!周行风豁地明白过来,笑道:“你以为这是我偷的吗?告诉你,是刚才那个公子送的!”
“世上会有这么好心的富人?”管青终于说话了,很是大惑不解。周行风用力地点了点头,将包袱放在地上,打了开来。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,周行风吸了吸鼻子,指指点点着,“小管你看,馒头、米饭、牛肉、鱼……好多好多;这包是生的——大米、腊肉、香肠,那包里装的是几件衣服。这位楚公子,他可真是细心呀!”
“风哥,”管青虽已知晓这些东西不是周行风偷的,但仍有些弄不懂,“你要这些干什么呀?”周行风这才想起,自家的窘境还没对管青说过,不过他现在也不愿意再提了,便收拾好东西,说道:“别管那么多了,我们快点走吧!”管青向以周行风马首是瞻,现在听他这么一说,翻了翻眼,就也不再多问。
“小管,你拿好包袱。”
周行风背负着管青,慢慢地往城南走去。
博卡城的南面是平民区。阴暗潮湿的巷道内,一排排破旧的木屋、竹棚,在秋风中瑟瑟发抖。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,但还有一群群的孩童,在巷口处打打闹闹、嬉笑玩耍。“风哥”、“风哥”,孩童们一齐喊了起来——周行风回来了。他是这儿的小老大。
随便地打着招呼,周行风很快地就摆脱了小孩们的纠缠,再往里走了一段路程,便钻进了一间低矮的小木屋。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”周行风将手中的包袱放在唯一的桌子上,那包袱比之先前却缩水了小一半。周行风跟朋友一向是有福同享、有难同当的;而管青,也不是一个放着便宜不捡的人——只要良心上说得过去,当然,也要没有危险才行。
二道门处挂着一幅门帘,里面先是传来一阵咳嗽之声,接着,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:“小风……你回来了……借到……钱了吗?”这就是周行风的爷爷了。今天家里实在开不出伙,他便让周行风去向熟人筹措筹措,希望能暂渡难关。
哪知周行风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忙了许久,却连一枚铜币也没搞到,情急之下,他便想潜进左相府去碰碰运气,才引出下午的那一幕来。周行风却不敢实话实说,只是含糊地回应着:“嗯,借到了。”然后他又急匆匆地解着桌上的包袱,同时说道:“爷爷,你再等一会儿,我们很快就可以开饭了。”
将大米、腊肉等生食放进储物缸里,再把那几件衣服收好,周行风便到灶下生上柴火,开始加热起楚风流给他的那些熟食来。不多会儿,热腾腾、香喷喷的饭菜就上桌了。
周行风一边心不在焉地摆着碗筷,一边不错眼珠地看着那些平日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,心里痒痒的、煞是难熬。好不容易才将两副碗筷放好,周行风咕噜一声,将大口的唾液吞落下肚,快步向里屋走去,一面叫道:“爷爷,可以吃饭了。”……
门帘挑处,周行风扶着一个老者颤悠悠地走了出来。那老者须发皆白,脸上沟壑纵横,少说也有六十出头,面色灰暗,显然重病在身;走路一瘸一拐的,居然还是个跛子。
刚在桌边坐下,老者就是一楞。见此光景,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,周行风也傻眼了。还不及思索对策,那老者已是颤微微地说道:“这,是怎么一回事呀?”周行风嘴里支支吾吾地,却是解释不来:前面刚对爷爷说是借到钱了,但桌上的这些精美食物,总不能说是自己嘴谗,而去买来的吧?这一顿的花费,尽够二人吃十天的了。
啪地一拍桌子,盘碗乱响,老者勃然大怒道:“你给我跪下!”周行风双膝一软,跪了下去,叫道:“爷爷!”脑袋里一片茫然,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老夫平日一再告诫你们姐弟,人穷志不短,做人要有筋骨。可你却……”老者激动起来,双手不住地颤抖着,“我周中平教孙不严……”骤然间又是一阵呛咳。周行风忙站起身来,替爷爷捶着后背,“爷爷,你不要着急……”
周中平一耸肩背,厉声喝道:“谁让你起身了!跪下!”周行风只得再次跪下地去……
就在这时,“爷爷、弟弟,我回来了!”随着轻柔的声音,一个少女走进屋来。少女身材偏瘦,皮肤较白,瓜子脸,柳眉杏眼,还算得上标致;一身土布衣裳、浆洗得干干净净,一看便知,是个平民家的女子。一眼见到屋内的情景,她立时停住了脚步,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周行风刚可怜兮兮地喊了声“姐姐”,周中平已对着那少女大声说道:“小水,这小子越来越不长进了,居然敢去偷别人的东西!都是他平时结交的那帮狐朋狗友……”那少女正是周行风的亲姐姐——周若水。
周若水似乎很有主见,并不急着询问根由,她的一对杏眼略微转动,已发现了症结所在,便轻快地走向桌前,低头望去。“茄汁牛排、葱烧黄鱼、明炉烤鸭、酱爆三脆,嗯,倒都是富人家的菜呀!”周若水一一辨别着。周行风身子突地一抖,垂下头去,周中平见他如此,更是生气,“你小子……”
“咦?”周若水小巧的琼鼻抽动了二下,“这菜的味道好熟悉呀?”她转身向弟弟看去。周行风垂头丧气地跪在那里,却不敢抬起眼来。“你、你去了左相府?”周若水脸色煞白,颤声问道。“什么?!”周中平狂吼道,双目中快要喷出火来。
周行风全身又是一颤,“是,啊、不是,我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。“那是别人给我的。”最后,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。
周若水走到弟弟面前,“大冷天的,地气太重,你先起来再说。”周行风如奉纶音,拖着有些麻木的双腿,站了起来,仍是耷拉着脑袋。比之周若水,他足足高了半个头去,但在姐姐面前,他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。“爷爷,你先别发火。”周若水又向周中平说道:“我来问问他。”周中平点点头,在凳子上坐稳了,不过还是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孙子。
“你今天是去左相府了?”周若水问道,“你可别骗我。我也在内府帮郝师傅打过几天下手,他的调味特殊,我一闻就闻出来了。”她再往桌子上看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说道:“还有,那配烤鸭吃的佐酱,应是张师傅的手艺,府里称做快活酱的。”
事已至此,周行风哪里还敢再隐瞒下去?只得说道:“是,我今天是去了左相府。但那些东西,却是一个公子给我的。”周中平骂道:“呸!你小子还不老实!谁那么好心,会送这些东西给你?”
周若水柳眉轻弯,“那公子长得啥样?”周行风见事有转机,忙绞尽脑汁地回忆着,“嗯,那公子长得……眼睛很怪……”这是什么形容词呀?周若水差点笑了起来,她极力板住张面孔,盯着弟弟,“哦、不,是眼神很怪,有股子说不出的味道。”周行风纠正着,“嗯……长头发,白脸,挺好看的。”
完全不知所云,于是周若水举手打断了他的回忆,“他有说过名字吗?”“有、有,好像是叫……”周行风搔着后脑勺,“记不清了,反正是姓楚。”
博卡城中,不知道左相楚天歌大名的,恐怕是仅有尚不能记事的孩子了。周中平按捺不住,又是一拍桌子,“臭小子,你编瞎话,也要有点谱呀!”
“姓楚的?府里只有两个……”周若水蹙着眉头,突然眼睛一亮,“那公子是不是中等身材,长着个鹰钩鼻子?”周行风抽巴着脸,冥思苦想着。“鹰钩鼻子?我倒真没注意。不过……”他说道:“那人比我还要高一点。”
看着弟弟那在常人中算是高大的身材,周若水苦笑着,“不是楚云龙少爷,又会是谁呢?”凭她对弟弟的了解,知道周行风或许会干出一些不好的事情,但在自己面前,弟弟却从来是不会撒谎的。那么,左相府里,除了老爷楚天歌、少爷楚云龙,还有谁姓楚呢……
“啊!”,周若水娇躯微震,豁然叫道:“莫非是他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