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风流 正文 第二章 楚二少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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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看到爷爷、弟弟都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,周若水笑了一下,“菜快凉了,我们边吃边说吧。”此时外面天色已黑,她便点上了火烛。周行风连忙又去拿了副碗筷过来。

    周中平问孙女道:“小水,他真的没去偷东西?”周若水嗯了一声,但还是对弟弟说道:“不管怎样,你也不应该去左相府呀!还有……”她凝视着周行风,“你和那姓楚的公子、是怎么认识的?”

    纸里包不住火,周行风只得一五一十地、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。“嘿嘿”,周中平冷笑道:“你倒是有出息得很哪!又能去偷、又能去讨的。”周若水的眼睛突然红了,“都是我不好,几天没回家看看了。”她自怨自哀道。

    一向对这个乖巧的孙女疼爱有加,周中平尽管仍是一肚子火,但也暂时放过了周行风,急忙说道:“小水,先吃饭吧。”就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,算是勉强接受了这“嗟来之食”。姐弟俩对视了一眼,周行风挤眉弄眼地扮了个鬼脸,周若水见他有趣,不由噗哧一乐。两人也便开始动起筷子来。

    吃了一会儿,周行风悄悄地问周若水:“姐,那个楚公子到底是谁呀?”他姐姐还未答话,周中平已然说道:“哼!左右是一个不知世事的纨绔子弟罢了!”看来他年纪虽大,耳朵倒是很灵。

    “本来我也不晓得的,”周若水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,“只是这几日府里大摆宴席,叫我去内府帮忙,偶然之中听人提到过他而已,所以刚才一下子想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哦?这次大宴又是为啥呀?”周行风大感兴趣。上个月初,左相楚天歌曾在府中宴请宾客,文武百官泰半应邀到场。一溜一溜的马车、轿子,堵得博卡大街水泄不通,那个气派!当时周行风带着管青,也挤在围观的一群闲人之中,心里着实羡慕不已。

    见他一副艳羡的样子,周若水白了弟弟一眼,淡淡地说道:“这回可没上次那么大的排场了。少爷刚从帝国学院里毕业,只是内府里摆了十几桌,小事庆祝一下而已。”周中平也说道:“小风,做人一定要踏踏实实的,不要总去想那些不现实的东西。”这一阵子下来,他的怒气也消了些。

    听惯了爷爷的教训,周行风并没当回事,仍是爽爽地大吃着。周若水却对爷爷说道:“小风说的那个楚公子,可能是二少爷。”周中平大为奇怪,“楚天歌不是只有一个独子吗?哪里又来了个二少爷?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太清楚。”周若水说道,“不过听专扫书房的顺子嫂说,是有一个二少爷,叫楚什么流的,但却从不来外面走动,而内府的人好像也曾受过严令,谁也不敢谈及。”周行风猛然叫道:“对了,他说他叫做——楚风流。”

    “楚风流?”周中平重复了一遍,“一听名字,就知道这人是个什么德性了。”他很是不屑地说道。周若水却嗔怪地看了爷爷一眼,“爷爷,这名字又不是他自己起的,怎能混为一谈呢?”尴尬地笑了笑,周中平只道:“吃菜、吃菜。”一对筷子在盘中来来回回地拨拉着……

    第二天,周若水起了个大早,又急匆匆地赶回左相府。虽然爷爷仍然不能出去摆他那个补鞋摊子,但靠着她昨天带回来的那两个银币,家里也能够支撑几天的了。左相府里规矩很严,一般不准下人随便回家;也就是她做事勤快、又不怕吃苦,因此和外府管事柳婶的关系处得不错,才时常能得到些通融。不过周若水向来很识大体,不好总让别人为难,非到万不得已时,是不会往家跑的。

    在博卡城里,能进左相府做仆佣,是很多平民家的子女梦寐以求的事情,不知道有多少人争破了头、千方百计地想挤进府来。周若水现在虽然只是外府的一个小小帮佣,但也有个两人合住的房间,条件比家里要强得多了;而且吃在府里、每七天还有二个银币可拿。所以她对这份差事非常珍惜。

    同屋的彩霞已经起床了,正坐在镜子前梳妆打扮着。见她进来,彩霞就停住了手,神秘兮兮地对她说道:“小水,柳管事叫你到她那儿去一趟。”周若水听了不由一楞,会是什么事呢?由于心存疑虑,尽管她刚刚进屋、气还未能喘匀,但还是立刻便向外边走去。

    外府总管柳婶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,圆咕噜嘟的脸上,涂着一层厚厚的脂粉。周若水去时,她正在与一个女子说着话,还时不时地发出夸张的笑声来。那女子背对着自己,脸瞧不真切,看穿着似是一个贵妇。周若水在门边站住了脚,恭恭敬敬地说道:“柳管事,您找我有事?”柳婶呵呵笑着,伸出一只肥白的手掌,招了一招,“小水,你过来。”

    那贵妇也扭转身躯,朝周若水看来……只见她年近三旬,生了张雪白的鹅蛋脸,描着两道细细弯弯的眉毛,甚为妩媚。周若水微微吃了一惊,忙轻声叫道:“琳达总管,您好。”原来此女却是左相府中的头面人物——总管琳达。周若水虽然来此不过半年,但却是见过她的。

    卡那帝国左相楚天歌发妻早逝,却一直未曾再娶,府中的大事小情,泰半交由琳达处理;因此底下人对这个总管的敬畏,实则比对左相大人犹有过之。

    琳达嗯了一声,问道:“你就是周若水吗?”周若水应道:“是的。”有点忐忑不安起来。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琳达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周若水。“十九了。”周若水突然明白了,今天琳达是冲着自己来的!

    “模样倒还标致,看来也挺伶俐的。”琳达对着柳婶略微点了下头,然后一扶裙摆,站起身来,竟头也不回地自顾走了。“总管好走呀!”柳婶嘴里叫着,也晃身起立,随即跟出门去。

    琳达款步而行之间,丰满迷人的身体轻摆徐摇着,荡漾出一圈一圈令人眩晕的波浪。周若水闪在边上,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,脑袋里疑云重生。

    不一会儿,柳婶肥颤颤的身子挤进门来,面上堆着腻笑,“小水呀,这回你可得好好地谢谢我才是。”她拉起了周若水的手,笑眯眯地说道:“内府那边缺个人,我就把你荐上去了。刚才看总管的样子,对你很是满意哪!”

    周若水喜忧参半,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喜的是,内府的待遇几乎比外府高出一倍,自己可以多领些工钱,贴补一下家里;忧的是,内府宫深不可测,人情世故远非外府这么简单,自己能应付得来吗?

    柳婶见周若水一副痴痴的样子,以为她欢喜得呆了,便用手指在周若水的前额上捺了一下,同时笑道:“傻丫头,还在这里发什么呆呀?赶快回房收拾收拾,然后就去内府张管事那里报到吧。”

    内府虽与外府只是一门之隔,但刚一迈过……不、严格说来,还没有迈过那道门坎,周若水便明显地感觉到这里的不同来。门边站着的那个黑壮护院将手一拦,挡住了她的去路,双眼精光四射,紧紧地盯着她手上的小包,“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周若水陪着十二分的小心,说道:“我是刚被调进内府做事的,那是一些换洗衣裳。”护院哦了一声,一边在包袱上捏了几捏,一边说道:“就是你来接替妮娅的了?”随即挥一挥手,“进去吧。沿着右边小路一直走,便是管事房了。”又再加了一句,“可别在府里乱跑。”

    周若水道了声谢,便向内走去。沿途奇花异草,比比皆是;亭台楼阁,到处可见;而她走了很长一段路,眼里却是一个人也没有看到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寻对了地方——那“管事房”的牌子倒还显眼,房门大开,里面坐着个干瘦干瘦的老者,正埋头看着帐册,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什么。周若水从没见过那个张管事,只得压低了嗓子叫道:“请问,张管事在吗?”

    老者抬眼望来,见一个清秀的少女站在外边,怀里还抱着个包袱。“我就是。”他的干巴脸上不带一丝表情,“你是小水吧?”周若水微微点了点头。在这左相府里,一般的佣人是不能用大名的,因此“周若水”这三个字并没人知道,别人都叫她做“小水”。

    “总管已经交代过,今后妮娅的差事,就由你顶着了。”张管事阴沉着脸,不紧不慢地说着,“其余的事情,自有陈妈对你吩咐。这里我只提醒你几句话。”周若水忙接道:“张管事,您请吩咐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张管事眯了下眼睛,似乎对她有点赞许之意,“小水,在这内府里头,你一定要记住:不看不该看的;不听不该听的;不说不该说的;不做不该做的。”周若水心里暗想,这张管事真够麻烦的,自己难道还是个小孩子吗?面上却仍是毕恭毕敬,频繁地点着头。

    “陈妈!”张管事突然对着外面喊了一嗓子,声音倒不见大,可却震得周若水耳朵里嗡嗡直响。过了片刻功夫,陈妈就走了进来。“小水就交给你带了。”张管事又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,“你们出去吧。”

    周若水与这陈妈倒是挺熟络的,几次来内府帮手,都是陈妈在旁边照应着。刚出得管事房来,周若水就对着陈妈一伸舌头,却没有说话,怕被那张管事听见。陈妈脸上泛起了一丝慈祥的笑容,也不说话,只是拉着周若水一阵急走。

    走了一阵子,见离得管事房远了,陈妈才放开手来,笑道:“小水,这回你也进内府了。”周若水说道:“是呀,以后还要请你多加照顾啊!”陈妈乐了,“我们这么熟了,不用老是客气来、客气去的,有话直说就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都做些什么事呀?”周若水迫不及待地问道。“差事倒是简单,送送饭、打扫一下房间、洗洗衣服就行了。”陈妈嘴上说着简单,面色却有些凝重。周若水机巧,心知其中必有古怪。果然,陈妈又再说道:“不过,你服侍的这个主子,却是比较特殊。”

    “老爷和少爷,你平时应该都见过了,”陈妈的声音慢慢郑重起来,“但是,府里还有个二少爷,恐怕你还不知道吧?”周若水暗中大吃一惊,莫非自己将要服侍的,就是昨晚才跟家里人谈到的那个楚风流?因为此事府里一直秘而不宣,当下周若水只得故意作出疑惑之相,“哦?怎么还有一个二少爷啊?”

    陈妈犹豫了片刻,似乎正在考虑着,是否应该向周若水解释一下,但她最后还是说道:“其他的事情,你就不要管了,也别胡乱打听;只要把安排给你的事情,做妥贴就行了。”对这楚二少爷的来龙去脉,周若水也很是好奇;然而陈妈偏生就是不说,她也没有法子。尽管深感遗憾,表面上还不能显露出来,周若水恃着自己与陈妈有点交情,便旁敲侧击地问道:“我接替的那个妮娅,她不在府里做了吗?”

    “她呀?”陈妈撇了撇嘴角,“现在她攀上了高枝,自然就不用再做这些下等活了。”知道周若水不明白,她就解释道:“前天少爷刚从学院回来,她就立马将自己送上;这不,都搬到少爷房里去住了。”陈妈有些愤愤不平,“以前看那妮娅,倒是个蛮机灵的人,嘴甜手又巧,跟大伙儿都说得来;而昨天在路上碰到我,她却连正眼也不看我一下,真是气得我要命。”

    周若水瞪大了杏眼,“那她不是成了少奶奶了?”陈妈嘿嘿冷笑道:“她想得美!那蠢丫头以为送了身子,就能一步登天了?少爷不过玩玩而已。小水你看着,过几天她就会被蹬了的。”周若水出身寒微,虽然也听人说过大户人家的种种丑事,但她自己毕竟没啥见识,这时不禁有些楞神。

    陈妈却会错了意,以为周若水担心她要服侍的二少爷也会如此,便笑了笑,说道:“二少爷跟少爷可大不一样,他……”等周若水竖起了耳朵、准备细听时,陈妈却又令人气恼地住了口,只是说:“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个秋天的中午,往日咄咄逼人的太阳,隐在厚厚的云层里,躲躲藏藏地、不露出半点身子来。周若水拎着食盒,慢慢地向后花园走去。陈妈叮嘱过,二少爷不喜欢呆在房里,三餐从来都是直接送到后花园的。她一面走,一面在想:这楚风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为何会是那么神神秘秘的?而昨天弟弟的离奇遭遇,更是平添了她对楚风流的兴趣。

    刚跨过院门,周若水便倏然止步。那座小桥的下面,正有个白衣男子,负手而立,微低着头,似乎在欣赏着水里的游鱼。一见那修长的背影,周若水就已知晓,这定是那个楚风流了。“二少爷,奴婢给您送午餐来了。”

    楚风流悠然地转过身来,见是一个府里的侍女,手上正提着食盒,“嗯,又到中午了。”他轻叹着,“放在凉亭里吧。”说完之后,他并不再看周若水一眼,又扭回身去,继续望着桥下的流水。

    将食盒放在石桌上,周若水伸出手去,刚想打开来将饭菜摆好,侧眼一瞟,楚风流却还在那里静静地立着。她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,又将手收了回来,低叫道:“二少爷,可以用餐了。”

    楚风流微一皱眉,在他的印象中,很久没有人会这么不识趣了。再次转身看去,却见那侍女正怯生生地望着自己,白白的瓜子脸上,还带着几分羞涩的红晕,倒是从未见过面的。刚刚涌起的少许火气霎时烟消云散,楚风流微微一笑,“你是新来的?”

    直到此刻,周若水方算是真正见到楚风流。望着那张俊逸出尘的面庞,周若水娇嫩的心房不禁猛跳起来……她终于懂了,昨晚弟弟所说的“挺好看的”是什么意思了!而在她这个女子的眼中,面前的男人,又岂止是“挺好看的”而已!尤其是楚风流那双清澈的眼睛,更令周若水心颤不已……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周若水的声音有些颤抖。楚风流缓缓地走进亭来,“打开吧。”他一指石桌上的食盒。周若水应了一声,慌忙去掀那盒盖,可一向心灵手巧的她,今天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,连着掀了几下,都没有成功。楚风流轻笑着,探手过去,微一用力,食盒翻起,一股香气顿时弥漫亭中。

    方才他不经意间,那纤长的手指、却在周若水柔软的手背上一擦而过;而自己也不知怎地,周若水登时身子一抖,双颊发热,那颗芳心更是慌乱起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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