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矮胖汉子不但力大无比,出手更是凶残狠毒,瞬息之间便伤了一条性命,众人均是不寒而栗;而刚才叫嚣着“大家一起上”的那人,已在悄悄地往人群后面躲去。周一奇武学造诣极高,一瞥之下,已大致瞧出了矮胖汉子的虚实,心里不禁暗暗吃惊。
如果他只是膂力过人,周一奇倒半点不惧,自己号称“神行无影云中侠”,最擅长的就是以巧破力的功夫;但方才见他捞锤迎击的手法,快捷非常,手、腕、臂上的功夫着实了得,显然并非仅有一身蛮力而已。自己倘若与他真正交起手来,胜负倒是难料得很。
周一奇掩在人群之间,又再想道:这拦在半山腰上的矮胖汉子,恶形恶像,随意伤人,定非善良之辈;而且又发下话来,说是接得他一锤后方可过关,摆明了是为着试探上山之人的身份。说不准,便是那散布谣言的幕后主使人派来的……尚在沉思之中,忽觉身边众人一阵乱动,周一奇定晴看时,却是伯恩、桑斯正双双排众而出。
伯恩、桑斯缓步行到场中、并肩而立。两人身形一般宽厚,但伯恩却足足高了桑斯一个头去,那情形煞是有趣,人群中顿时传出一阵嬉笑之声。矮个子桑斯转头怒目而视,这时已有人认出他们两个来,轻叫道:“不要笑了,那是七巧连环中的流星兄弟!”周一奇虽然去过不少地方,但他不喜与江湖中人交往,因此这流星兄弟的名头,倒是未曾听说过;不过,眼见得人们突然安静下来,周一奇便也知道,这两人定是有些来历的了。
伯恩对着矮胖汉子微一点头,算是打了个招呼,然后便峭声问道:“阁下是谁?为何不准我们上山?”矮胖汉子双腿一并,跳起身来,呵呵一笑,“咱家叫做大锤客,至于其他的,你也莫要多问,只消挡得住咱家一锤,尽可大模大样地通过便是。”
桑斯一面自腰间解下铁流星来,一面说道:“我们兄弟向来是一起出手的,这又怎么个算法呀?”大锤客一手一只、拈起那两柄大锤,轻轻一晃,“咱家一锤就是一招,你们两人,接下两锤就行。”伯恩此时也摘下兵器,与桑斯互望了一眼,两人心意相同,齐声喝道:“好!便是如此!”猝然间分了开去,两条链子同时荡起空中,黑漆漆的铁流星一左一右、便朝着大锤客掷去!
身躯一动不动,大锤客痴肥的面孔上一片木讷之色,只待那一对铁流星临近。忽地,伯恩、桑斯身形闪动、方位互易,那两条铁流星的链子顿时相互交错,“呲啦”一声,竟擦出一连串的火花来!见他二人招数古怪,旁观众人立时为之轰动,其中更有一人高声叫道:“流星双杀!”
两根铁链绞在一处,前端径直叉向大锤客脖颈;那对铁流星也是猛一激荡,一枚直奔大锤客顶门,另一枚却往脑后绕去!这式“流星双杀”,借力发力、招中套招,乃是伯恩和桑斯最厉害的武技。两人配合日久,默契早生,此刻使将出来,时机、速度、角度,无一不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周一奇目不转睛地看着,这对流星兄弟果然不俗,软兵器练到如此地步,也算是难能可贵了。同时暗自思量:若是自己出手的话,恐怕也只能凭借着高超的轻功,先闪避开去、再伺机反击。而从那大锤客的身材体型来看,轻功应不会是他的强项,倒不知他将如何应付?
大锤客仍是面无表情,身上的宽袍却忽然向外鼓涨起来,他原本就又矮又胖,这时更是似足了一个充满着气的圆球。猛然间,只见他纵身一跃,原地向上跳起,却又蹦得不高……那两枚铁流星,本是分别袭向大锤客面门、后脑的,这时便一前一后、端端正正地击中他的前胸和后背!
场外便是一片哗然。流星兄弟虽然名头不弱,“流星双杀”也是极为高明的武技,但是,以大锤客先前的威猛声势,难道就这样折了不成?而周一奇却另有所悟:伯恩、桑斯绝对讨不了好去,这大锤客居然还是个内家高手!
所谓内家功夫,就是修炼体内气息、生成真气、运气发力的功法。“神行无影云中侠”周一奇走的也是这条路子,而且当年又经过明师指点,知晓大凡内力修为的深浅,总是遵循着“从无到有,由弱至强,发内形外”,而后“内外合一,融会贯通,返璞归真”的道理——不过这功理虽是简单,然而练武之人穷极一生精力,能练到内外合一境界的,天下间已是绝不多见,更惶乎其论那返璞归真了。
而这大锤客竟然能够聚气成球,尽管尚未达到内外合一,但其功力之深厚,也委实非同小可,若单论内力的修为,怕是还在自己之上!念及至此,周一奇上山之后,脸上首次变了颜色。
果不其然……噗地一声,两枚铁流星几乎同时打在大锤客身上,旋即又弹了开去;而大锤客那件风帆般鼓起的外裳,却是连皱褶也不起一个!再看伯恩、桑斯二人,脸上充满了惊慌和恐惧,竟好似控制不了手中铁链的模样,被带得东倒西歪起来。大锤客狂笑道:“轮到咱家了!”双锤连环击出,那两只相距甚远的铁流星竟一并回头、反朝着自家主人飞去!
伯恩、桑斯不禁齐声惊呼!但他们也非寻常人物,早在先前出手无功、大锤客尚未还击之时,便知道自己兄弟与对手相差甚远,心里已是有所准备,此时见势头不妙,两人慌忙丢下手上兵器,翻身卧倒躲避。桑斯个矮,着地迅速,只觉头顶一股劲风立时掠过,虽也惊出了一身冷汗,倒是毫发无伤;而伯恩身躯长大,却是慢了一线,人还未趴稳,头皮就是一凉……
袭向桑斯的那枚铁流星、拖着长长的链子掉下山去,另外一枚却径直朝人群中飞来!围观众人发一声喊,登时乱成一团。大家却待闪躲,但人挨人、人挤人地,就算身手再是灵便,仓促之间也难以动作。
大锤客稳稳地立在地上,双手擎锤,漠然而视。眼看着铁流星快要冲进人堆,大锤客浮肿的脸上,现出了一丝怪异的笑容;“闪开!”断喝声骤然响起,人群左右分开,中间蹿出个人来,只一伸手,就抓住了铁流星的链子。铁流星猛烈地抖动着,却是怎么也逃脱不了那人的手去!此人自然便是周一奇了——形势紧迫,为免多伤无辜,他顾不上隐藏身份,只得贸然出手相救。
压住内腑的气血翻腾,周一奇将手中的铁流星抛在地下,不由得暗叫侥幸:那铁流星来势既快,其中更满蓄着一股狂野的巨力;他刚才出手一抓,表面上看似随意洒脱,其实却已是接连使出了三种奇巧手法,这才勉强抵制得住。只要大锤客稍微再加一点力道,自己可就吃不消了!周一奇心头砰砰直跳,对方强横若此,倒是出乎意料。
嘿嘿一笑,大锤客眯起双眼,仔细地打量着周一奇,口中却淡淡地说道:“你们也算是接下咱家两锤了,这便上山去吧!”身子稍稍挪动,让出一条道来。
众人惊魂方定,这才想起那对流星兄弟,转目看去……桑斯、伯恩早已从地上爬起,二人均是满身尘迹。伯恩头发短去一截,血流满面,体若筛糠;桑斯倒还算是沉稳,他瞪了大锤客一眼,恨声说道:“阁下今天的一锤之赐,咱们兄弟记下了。”说完之后,拉着伯恩就走,却不上山,转向山下行去。大锤客不再说话,只是斜眼扫视着众人,似乎在等下一个人出手;他的目光接触到周一奇之时,略微停顿了一下,旋即又移了开去。
目睹着流星兄弟灰头土面、悻悻而归,大家心里早已是凉得透透,谁又敢强自出头了?于是这半山腰上,一时间又冷下场来。周一奇犹豫不定,自己该不该现身邀斗呢?形势不明,确是难以决断。
“我来试试!”随着一个清脆的声音,一人缓步踱出。周一奇便是一呆,这不是上山时与自己争道的那个灰衣少年吗?
见来者是一个十四、五岁的文弱少年,大锤客愣了一愣,忍不住皱起眉头,“你这小孩子,来此凑什么热闹?”灰衣少年镇定自若地说道:“我要上山啊。”大锤客一摆手中双锤,“那得先接下我的一锤才行。”
“我不会武功,”灰衣少年眨了一下眼睛,“你的锤子那么重,我怎么能挡得住呀?”见他说得滑稽,有些人已经笑了起来。大锤客也失笑道:“那你还是回家去算了!咱家这一锤下去,再硬的石头也能打得粉碎,你那小脑袋如何能经受得起?”
灰衣少年摇头道:“不行,我一定得过去。”大锤客说道:“好,那你就准备接招吧!”右手一抬,便待发力……“等一等!”少年向后退了半步,摇手叫道。“你又有什么事啊?”大锤客收住势子,眉锋又是一紧。
“刚才那两个人一齐出手,”灰衣少年说道,“接下你两锤,就算过关了,是不是这样?”大锤客点了点头,嘴里嗯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“那我若再找一个人出来,一并接下你两招,”灰衣少年望着大锤客,眼中狡黠之色一闪而没,“是不是也算通过了?”
大锤客便又是一愣。而场外众人也都有些发傻,哪有这种算法啊?那若是有个人能挡得过十几、二十锤,岂不是在场的人都能上山了?
……大锤客看着灰衣少年,迟疑了一下,说道:“也行啊!”他武功虽高,脑筋却不是很灵光,尽管觉得少年所说的道理似是而非,但也无从反驳。而他方才确实说过“二人接二锤就行的”,大锤客为人甚是刚直,自己说出的话,是板上钉钉、绝计不会反悔的,于是便只得应承下来。
灰衣少年微微一笑,“那我是不是可以随便选人哪?”大锤客心里想道:这少年不懂武技,年纪又小,应该不是对头人物,放他过去也没什么;而刚才那接铁流星的汉子,倒有些像是正主儿。不管如何,只消能引得对头出手,自己便算是完成了任务。大锤客这样想着,也咧了咧嘴:“场中所有人,随便你选。不过,只能挑一个。”一副老生笃定的模样。
“场中所有人,随便我选,真的?”灰衣少年似是不敢相信般,加重了语气,又向大锤客重复问道。大锤客不耐烦了,“对啊,你就快点选吧!”
灰衣少年扭过身去,那双明亮异常的眼睛,徐徐地环视着众人。生怕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看中自己,不少人垂下眼去,不敢与那少年对视,更有几个已在慢慢地往后退却着。周一奇却是屹然不动,坦荡荡地迎向灰衣少年的目光。灰衣少年不经意地笑了一下,伸直了手臂,从左往右、在人群中依次游移着……
“小子,你有完没完啊!”大锤客百无聊赖地将手中的铁锤抛上抛下,那大若米斗的铁锤,在他的手里,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一样。
突然,布衣少年一个旋身,轻巧地转了回来,细弱的手指点向大锤客,“就是你了!”
“我?”大锤客莫名其妙,“我什么?”布衣少年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你,就是我选定的人!”这次连周一奇都要目瞪口呆了,到底是怎么回事?
布衣少年放下手臂,说道:“你说的,场中的人,任我挑选,是也不是?”大锤客懵懵懂懂地点着头,“是啊。”“那我就选你了。”布衣少年斩钉截铁地说。“不行!这怎么行?!”大锤客叫道。“怎么不行?”布衣少年拔高了声音,“你,算不算是场中的人?”他忽地笑了,“你不是要出尔反尔吧?”
大锤客木然而立,半晌无言,蓦地,他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你好、你很好……”随后他拎起双锤,竟左右手自相撞击起来,只听“乓乓”两记闷雷也似的大响,震得灰石乱颤,地动山摇。周一奇有些好笑,这大锤客可真是木讷得很,放那少年过去也就是了,何必还要硬守着接锤的规矩?
这两锤看来用力不轻,大锤客那张胖脸原是白惨惨的,刹那间便成了紫红色,嗓子也变得沙哑了,“小子,留下名来。”
“我叫欧也古,”灰衣少年轻声一笑,趋步往山上行去,在绕过大锤客身侧时,他压低了声音,说了一句:“其实,你不用使那么大力气的。”
胸前剧烈地起伏着,大锤客的面色又是一变,肌肉扭曲、狰狞之极,而后,他大嘴一张,一口鲜血哇地狂喷出来,双锤一扔,身子也软软地倒了下去!众人见事好快,轰地一声、蜂拥上山。
周一奇走在最后,却见大锤客正踡缩在地,额头青筋凸起,双手痉挛,口中荷荷哑叫,一副难过已极的样子。周一奇也是内家高手,料想大锤客定是刚才急火攻心,造成经脉之内气血逆行,整个人便一下子风瘫住了,而其若不得及时施救,动辙就会有走火入魔之危。
明知大锤客多半是敌非友,但周一奇也不能见死不救——当下便身形一闪,进到大锤客身前,功聚双指,在他胸侧接连点了二点……地上传出一声吟哦,周一奇心知大锤客已是无碍,随即飘然而去……
说到此处,周中平背脊一弓,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,周若水连忙离座而起,在他背心上轻轻地揉动着,“爷爷,您歇一歇吧。”
周行风眼中充满了憧憬和向往,“那个大锤客好生厉害啊!”雷震叹道:“不过,他也太是愚直了。”他又偏头朝楚风流望去,“楚公子,你怎么看?”楚风流表面看来、倒没他们这么投入,始终是一派的淡泊宁静,他微笑道:“每个人做事都有各自的原则,只要自己认为值得就行。”雷震身子轻颤,若有所思。
这时周中平已经缓过气来,正端起孙女送上的茶杯,慢慢地饮着,听到楚风流的言语,他忽然问道:“楚少爷,你今年多大了?”立在他身后的周若水,心中就是一动,不禁也竖起了耳朵……
“十六过半。”楚风流语气平静,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。周中平一脸惊容,“才十六吗?”忽又喃喃自语道:“他也是这个年纪……”“啊?”周若水突然叫出声来,吓了大家一跳。
几对寓意不同的目光,同时盯注在自己的脸上,周若水只觉全身上下痒痒的、极不利落,她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,掩饰道: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却早已是面红耳赤的了。好在大家没再追究,视线都移了开去,周若水暗自松了口气,又自想道:原以为他怎么也得有二十多了,没料到居然比自己还小着三岁,真是怪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