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只手十指交叉互扭着,周行风继续催促道:“再然后呢?爷爷,您快点说吧!”周中平放下茶杯,往椅背上一靠,黯然说道:“上了流云山后,我就遇上了那个……带给我一生噩梦的人。”
雷震坐直了身子,神情庄重起来。两年前,他在流浪街头、穷途末路之时,巧遇“萍飘四海独行侠”梁冠鹏。梁冠鹏见雷震像煞了少年时的自己,于是就收下了这个生平唯一的徒弟;但他过惯了独来独往的日子,又不喜在一地久留,便只传了雷震入门的功夫,并遗下武功图谱,随即扬长而去。
关于大陆三侠的往事,梁冠鹏只是约略地提到一些,因此在雷震的心中存下了很大的遗憾和好奇。而雷震最感兴趣的,便是流云山上三侠的遭遇——何等高手,竟能让他敬仰万分的师傅、师伯们铩羽而归?自己今后,会不会也能遇见这样的人物呢?
周中平伸手出去,想再次端起茶来,但其全身都在微微颤抖,却是拿之不住。周若水低声叫道:“爷爷!”便待替他去取,楚风流霍地一笑,悠然说道:“自己的事情,总是自己解决的好。”
“二少爷,您说什么啊?”周若水小声地埋怨着。周中平面上皱纹更深、脸色也是阴晴不定,那口连张了几张,却吐不出话来……
楚风流翩然而起,温声对周若水说道:“小水,我们回去吧。”瞟了眼尚在沉思之中的爷爷,周若水有些惶恐不安,“这……可以么?”也不知是问楚风流、还是她在自言自语。雷震懂了,他也跟着站起身来,一把拉住管青,“走啊!”便向门外急步而行。
在巷口与雷震告别之后,楚风流与周若水漫步徐行在街上。天上无星无月,只有一些孱弱的亮光、从或远或近的人家处透射过来。周若水亦步亦趋地跟在楚风流身侧,脑海里还在想着爷爷的事情。对她而言,爷爷描述的那个世界过于离奇莫测,感觉与自己隔得太远;她现在最为关心的,只是爷爷的身体状况,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,今晚的情绪似乎又过于激动,旧病别要再次复发才是。
楚风流同样也在深思着。楚家次子的身份、自出生起就注定将被赶出家门的境况,不仅给楚风流带来旁人的冷遇,更造就了他处事沉着、惯于思考的个性。人需未雨绸缪、大事每先定,那自己将来的道路,又在何方呢?
从政从军吗?卡那帝国的文武官员,大多出身于帝国学院,帝国学院的门槛据说也并不难进——只消交一定数量的金币就行。不过,凡事喜欢多想一层的楚风流,却是另有见地:其他的姑且不论,仅就目前国内贵族、平民之间极端分化、互相仇视的现状,便可推断出,在那被贵族牢牢掌控的帝国学院里,定也是人分三六九等的了,而自己将来若以平民的身份进去,有所得益的机会怕也是渺茫得很。
经商、亦或是替别人做事吗?楚风流不由得傲然而笑——从小就下定决心、将来定要好好地做一番事业、给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瞧瞧的他,又怎会走这条路呢?虽然楚风流非常明白,农商乃立国之本、不可或缺,但他自己是绝对不会去做的。
楚风流的思路又回到了今晚的遇合上来。“游侠”、“江湖”,这些颇为新奇的事物,倒是有些意思;周游天下、快意恩仇的生活,也挺自在逍遥的。但是,自古“民不与官斗”,三大游侠再是厉害,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惨淡收场?除非……真的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才行。而凭一已之力,再强也是有限——楚风流忽地想起了雷震、周行风等人来……
挺了挺胸膛、松动了一下筋骨,楚风流向周若水看去,她此时正蹙着柳眉、脚下拖拖拉拉——显见得还沉浸在思索之中。
楚风流先是朗声一笑,周若水娇柔的身躯霍地一抖,随即翘脸望来。楚风流便问她道:“小水,你将来可有什么打算?”
“嗯……”周若水想了一想,便摇头道:“我还没有考虑过。”楚风流见她臻首轻摆、秀发飞扬,模样甚是娇俏喜人,不禁玩心一起,也有样学样地摇了摇头,“不会吧?你还没想过?”神情倒是学了个十足。
周若水小嘴一抿,想笑却又不敢笑,急忙扭过头去,低声说道:“二少爷,我们平民家的子女,怎会想得那么长远?不过是得过且过罢了。”品出来她言语中那股淡淡的哀怨,楚风流剑眉轻挑,缓缓地说道:“天生万物,本无高低贵贱之分。若是先就看轻了自己,别人自也不会高瞧你一眼。”
不再说下去,楚风流又笑道:“你真的一点梦想都没有?”周若水杏眼略一眨动,变得有些迷茫起来,过了好一阵子,方自幽幽地说道:“以前我倒是想过,将来若是有点积蓄了,就去开上一间小小的酒家,自己主持厨务,让弟弟去负责外堂,爷爷若是身体吃得消,就做个掌柜的……”她目光定定地望着远方、娓娓而言。楚风流听得也入了神。
“但是……”周若水苦笑了一下,却止住了口。楚风流心里明白,她定是又想起了眼下的艰难日子,于是便哈哈一笑,旋即顾左右而言他道:“这么说来,你的手艺很不错啰?不知何时有暇,能让我一饱口福啊?”
提起了厨艺,周若水的精神果然是振作了许多,她微微笑道:“二少爷若是不嫌弃的,明儿我跟小厨房的张师傅说说,就由我来服侍您一顿饭吧?”
看她倒矜持起来了,楚风流肚里暗自好笑:自己虽与府中人格格不入,但待遇可并没差到哪里去,平时的山珍海味、各家名菜也吃了不少;加之又贯会触类旁通、举一反三,久而久之,也有了几分鉴别美食的本领。好,我倒要试试,你有多大的本事!
“二少爷,您呢?”突听周若水说道:“将来会像老爷一样,去做大官吗?”却是反问楚风流了。
楚风流起初倒是好生奇怪,他的身世府内之人大半皆知——要不平时怎会遭遇到恁多的冷眼?怎地周若水却不知道吗?然而脑筋稍一转动,楚风流便已恍然大悟,周若水今日才进内府,可能尚不晓得自己这“楚二少爷”的真正地位吧……
“我这个少爷只是暂时的,”楚风流并不隐瞒,他从不以目前的贵族身份为荣,也不以今后的平民身份为耻,“等大哥做了家主继承人后,我就要被赶出家门了。”他的神色十分坦然。周若水却是大惊失色,“那……那……”刹那间脑袋里乱如滚粥,手足无措起来。
楚风流平静地说道:“所以,我以后也是个平民了。”不知怎地,周若水头脑一热,忙不迭地接口道:“平民好、平民好啊!”楚风流一声不吭,似笑非笑地看着周若水,后者立时低下头去,黑夜里面目瞧不真切,想来那张小脸定也是红紫不堪的了。
“其实,对于将来,我也很彷徨。”楚风流不再看她,右手五指轻舒,缓缓地拂了一下自己的衣衫,“不过……”他抬头望着黑压压的天空,“平常人的日子,我可能是过不来的了。”
周若水迈着细碎的步子,足下无声地走在路上,那头仍是稍稍地低垂着。“嗯……”她漫应了一声。
“你又知道?”楚风流忍不住问了一句,周若水不易觉察地点了下头。
“二少爷,你……你怎么看,也……也不会是……一般的人呵……”原本只在她心里默默想着的话儿,却还是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……
昨晚在长街上走了一个多时辰,回到房里已是夜半时分,楚风流略微洗漱之后,遂便上床歇息;而一觉醒来,但见窗外阳光灿烂,居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。他不禁有些奇怪,按照府里的惯例,作为自己侍女的周若水,应该会送早餐进房的,如何却是疏漏了过去?
不过,楚风流为人向来洒脱,而且自练阴阳诀以来,就算是一天三顿不吃,腹中也不会有饥饿之感;因此,对于此等小事,他便只是一笑置之而已……
楚风流就又进了后花园。左相府的后花园不但占地宽广,修饰布局更是秀丽宜人,当年本是有着不少人在圆中游玩、休憩的,但不知何故,自从楚风流经常来此之后,那些人便渐渐地消失了。
还是那个凉亭,还是那张石凳,楚风流坐了下来。今天的天气真好,晴空万里,阳光明媚,入秋以来,这样的时候倒是少见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、暖洋洋地,体内经脉霎时舒张开来,有种说不出的惬意;徐徐将气吐出,楚风流将那头披肩长发向后捋了捋,嗯,还是练一练阴阳决吧……
还未闭上眼睛,“二少爷!”身后柔和的声音骤然响起——周若水来了。
周若水将食盒放在桌上,嗫噓着说道:“二少爷,我早上睡过头了,所以……早餐……”在她那双大眼睛里,布满了一层淡淡的血丝。楚风流怜惜地笑了笑,“没关系的,我也是现在才起床。”他忽然想起了昨晚的约定,便又微笑着问道:“不是说,要我尝尝你的手艺么?怎样了?”
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,在周若水左边的脸颊上,现出一个小小的梨窝来,“做是做好了的,只怕不合二少爷的口味。”
“呵呵,这么快就谦虚上了,看来倒像是有两把刷子的。”楚风流嘴上调侃着,同时掀起了盒盖,鼻头略微一皱,却是有些发愣。
周若水抢着伸手进去,端出三盘菜来,排成一个品字型,又摆好餐具、并递了双银筷子到楚风流的手上,“二少爷,您请慢用。”随后她便退至亭边站下,静静地等待着楚风流用餐。
楚风流并不忙于举筷,他盯着桌上的菜肴,说道:“嗯,梅菜扣肉、西芹炒牛肉、鸡蛋羹,这菜倒是平常得很。”周若水柳眉略弯、刚要开口……却听得楚风流又再言道:“小水,你果然是有些高手风范啊。”
周若水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,但她还是颇为怀疑地问楚风流道:“二少爷,您又何以见得呢?”楚风流知她不信自己的眼光,于是说道;“你既然是要一展厨艺,却只摆出这几道家常菜来,姑且不说你必有一定的把握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光是这招出奇制胜,就挺有看头的了。”
淡淡一笑,周若水说道:“二少爷吃惯了山珍海味、大鱼大肉,偶尔尝一尝家常小菜,自然会有新鲜感的。不过……”她又是一笑,二分自傲、三分甜美、却有五分的戏谑,“只是如此吗?”
楚风流感到有趣地看着周若水,“只看你这表情就知道,手艺绝对差不到哪去。”他嘿然说道。腾地一下子,周若水满面通红起来,蛮腰轻扭着,她不依道:“二少爷!”言语中却是有了几分娇嗔。
不再逗她了,楚风流正色道:“菜之一道,讲究色、香、意、味、形,五者融通圆润,是为上好佳肴。”周若水一言不发,面上已有稍许震惊之色。“而其中最基本、也最能吊人胃口的,”楚风流有意顿了一下,“便是那个香字了。”
再也无法继续矜持下去,周若水怯生生地问道:“二少爷,您都知道了?”
楚风流悠然一笑,“看来我是猜对了!”
周若水小嘴微张,露出一排玉米粒似的贝齿,“您、您是瞎蒙的?!”
瞧出她略有不甘之意,楚风流便接着说道:“各色菜肴,皆有其香;而你这几道菜式,粗粗一闻,居然毫无半点香气外溢。若是拿将出去,定是招徕不了好食之徒的;但在此时此刻,却不得不令人疑窦顿生。”他微微眯起双眼,直看得周若水双颊发热、全身发软,然后才拖长了声音,慢慢地说道:“是不是伏有后手、想再次行那出奇制胜之举啊?”……
呆立片刻之后,周若水突然说话了,“菜都快要凉了,二少爷,您还是先用餐吧。”
“既遇高手,当弃同求异……菜凉了更好啊。”楚风流仔细地审视着那三盘寻常菜式,却是久久仍不落箸。
目下虽只见到楚风流的冰山一角,但周若水先前的自傲早已不复存在,她轻摇玉步,来到桌边,有些情急地说道:“您早餐也没吃,还不快点……”周若水今天本是为着显显手段的,现在却只担心起楚风流的身子来。
“倒是有些不忍下筷了。”楚风流忽地一叹,“小水,你真好心思呀!”
他用银筷在那碟梅菜扣肉里轻轻地拨了一下,聚拢成半圆形的扣肉霍地分成两半,切成连刀的肉片,一半其薄如纸;另一半却颇为肥厚。
周若水拈起一把小小的银勺,挖了满满一勺的鸡蛋羹,送到楚风流的碗里,催促道:“二少爷,别再说了,快些吃吧。”楚风流轻抬银勺,俯下头去,一吸而尽。
旋踵之间,他又探手取了一满勺来,此次却是慢啜细品起来……“幼滑爽口,甘香绕颊。”楚风流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,这才开始动筷。
虽然都是一些平常菜式,但经周若水手而做出来的,委实是大不一般。楚风流吃了一阵子之后,对于扣肉的肥甘不腻、鸡蛋羹的清爽滑口、牛肉的多汁鲜嫩,却是平生头次有了十足的体会。而最令他啧啧称怪的是:菜在盘中,嗅不到一丝应有的香气;吃进嘴里,再咀嚼几下,却是满口溢香……真不明白周若水是怎么做到的!
须臾之间,三盘菜已是风卷残云,仅剩余汁了。楚风流放下擦嘴的白巾,笑道:“小水,你倒真没胡吹牛皮,凭这手功夫,天下大可去得了。”
周若水正在忙着收拾碗筷,听到楚风流的赞美之辞,便是甜甜地一笑,随即悄声说:“真的吗?”
“千真万确!”话从不说二遍的楚风流,破天荒地重复着刚才自己的论断。“那就好了。”周若水眼中满是一片欣慰之色,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。将垂在脸边的一绺长发拂向脑后,楚风流好生莫名其妙地问道:“那就好了?什么意思啊?”
“今天是我第一次做菜……”周若水话还未说完,楚风流已忍不住惊声叫道:“啊?”一向平静如水的心里,不由得泛起了层层波澜。第一次出手,居然就有如此之水准?只听说过天生丽质,而天生的厨艺却未见诸典籍……楚风流端详着这个总是一副娇羞之态的少女,目光煞是奇异。
“……给别人吃。”周若水接下去说道,粉脸微透红晕,那双一直忙碌不停的秀手、也戈然而止在一个菜盘之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