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楚风流又带着周若水,来到了她家——城南竹棚巷。此行却是楚风流主动提出的,对于“神行无影云中侠”及那尚未讲完的故事,他始终有一种割舍不断的莫名情感。也许,锁在自己心底深层的某些东西,被突如其来地唤醒了?
甫一进屋,周若水便明显地感受到了不同往日的气氛。“姐姐!”周行风像小孩子那样蹦蹦跳跳地迎上前来,一把拉住了她,“爷爷答应传授武功给我们了!”
楚风流望向坐在桌边的周中平,而后者也正抬眼朝他看来。两人的目光轻轻一触,楚风流抱之以一个淡淡的笑容,周中平却是开口说道:“老夫想通了!”此语甚是突兀,也不见再有下文,然而楚风流却似乎听懂了,他意味深长地又是一笑,随即在周中平对面自自然然地坐下了。
周若水摆脱了弟弟,侧首问周中平道:“爷爷,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周中平捻着下巴上的一撮花白胡子,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从今天起,小风将跟我学习武技。小水,你想不想学啊?”周若水自身对学武倒是没什么兴趣,但见爷爷现在的心情难得地好,也不忍心断然回绝,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。
周中平端的经验老道,旋即猜出了几分孙女的心思,便说道:“小水,你可以慢慢考虑一下。若是不想学的,也没什么关系。”周若水低应了一声,也自落座。
周行风手脚麻利,飞快地给每个人都端上茶来,楚风流微笑依旧,周若水却是诧异地说道:“小风,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?”周行风呵呵傻笑着,那双手还是闲不住,又开始擦起桌子来。
门帘一挑,雷震威武的身躯跨了进来,“师伯,晚上好啊!”
周中平点点头,沉声说道:“坐吧。正等着你来呢。”
周中平开门见山地对雷震道:“我想过了,还是要让小风学武。”雷震惊喜交加,而又有些不敢相信,“师伯,您……”
“是的,我已经想通了。”周中平郑重其事地说道: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,也都要自己去走路,旁人是不应多加禁锢的。”雷震还未接口,楚风流已是抚掌笑道:“嗯,顺其自然,看来老人家真是想通了啊!”
周中平看着楚风流,“楚少爷,周某能有此悟,全赖你的片语只言。虽然老夫对贵族的看法仍是不改初衷,但是……”他少有地露出亲和的笑容来,“这个家,欢迎你时常来坐坐。”
楚风流、雷震不禁同声大笑,周行风也嘿然不已。周若水却是另有一番激动,放在桌下的一只小手,不自觉地抓紧了楚风流的衣衫,双目倏地泛红、并开始湿润起来。
笑声方歇,楚风流便说道:“周前辈,那天的故事,您还没讲完呢。”他有意无意地对周中平改用了江湖上的称呼。
只一瞬间,周中平的情绪就低落了许多,那张皱纹丛生的脸似乎也显得更加苍老了,他讷讷地说道:“是啊,是还没有完哪……”周若水扯了一下楚风流的衣角,低叫道:“二少爷!”语气中略有怪责之意。其实,她又怎知楚风流的良苦用心呢?
楚风流非常清楚:心病还须心药医——此时的周中平,正陷入了一种极端痛苦和矛盾的心情之中,若他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摆脱过去阴影的话,那么从今往后,“神行无影云中侠”就再也不会重现人间的了!
昨天晚上,在楚风流等人走了之后,周中平独自一人想了很久很久,原本已是心思松动、意欲振作精神、东山再起的,但如今临到头来,却仍是难以豁然自拔……他缓慢地抬起脸,目光有些茫然。突然,他看到了楚风流——坐在对面的楚风流,一脸的温文恬静,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,眼神中仿佛包含着……
忽地捧起满杯茶来、一饮而尽,周中平长长地舒了一口大气,然后叹道:“强中自有强中手,能人背后有能人。真是至理名言呀!”雷震双目熠熠发亮,将身下的凳子向前拖了拖,显是晓得师伯就要开始了。
果然,周中平接下来便说道:“流云山之会,让我做了几十年的噩梦,到现在都还未醒……”言毕感慨万千、唏噓不已。楚风流轻顾左右,见雷震、周若水尚属平静,而周行风却攥紧了拳头,一动不动,神情紧张之至,他不由得微微一笑。
那天,周一奇救治了大锤客后,立即上山而去。一来担心会累得另外二侠久等,二来路上又不见有旁人,他便使出了浑身解数、倾力急驰,一路上再无拦阻,直接就登上了流云山顶……这里只及半山腰那处平地三分之二大小,四周除了几条直通山下的羊肠小道之外,其余尽是云海笼罩、雾气微熏的悬崖绝壁。放眼而下,满山皆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树,石壁间的丛生灌木也依稀可见。
周一奇游目四望,心中奇怪万分:自己已是耽搁了不少功夫,而同时上山的梁冠鹏、孔千秋却怎地还没到呢?不仅如此,走在自己前头的那些江湖人物,如何也一个不见?
眼角扫视处,突觉有个红影一闪而过,周一奇迅即扭头观瞧,山上仍是空空如也、一无所见。正自惊讶间,蓦地,一个声音从耳后传来,“你是谁?”
闻得此声近在咫尺,周一奇登时大吃一惊,脚下急忙一个顿挫,身子刷地弹出五步开外,这才回首看去。却见来者是个红衣少年,细眉长脸、肤色微黄,头戴一顶紫金冠,上面还镶着块红色的宝石。周一奇走南闯北多年,一望便知,这顶金冠绝非普通人家所能拥有,泰半出自某国的王宫、或是豪富显贵之邸。
红衣少年便只十六、七岁年纪,但气度倒是老成之极,他背着双手,笑道:“你是三侠中的哪一位?”见了他那本是很平常的笑容,周一奇不知怎地,心里就是一阵大跳。
“我是周一奇。”当面锣、对面鼓的,他自也实话实说了,“你是……”
“段雅庭。”红衣少年傲然一笑,“我这名字你可要记好了。”周一奇听出他语意不善,暗自凝神戒备,口中又再问道:“这么一说,你是冲着我们来的了?还有,其他的人、怎么都不见了?”
只是嘿嘿地冷笑了一声,段雅庭却没有直接回答,“我的任务,”他漫不经心地说道,“就是让这山顶上的所有人消失。”
似乎嗅到了空气中浓郁的血腥之气,一股无比恐惧、怪诞、荒谬的压抑之感瞬间涌上心头,竟使得身经百战的周一奇也浑身颤抖起来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抬手摸了摸细长的眉毛,段雅庭淡然道:“你也不必惊慌,既然你救了大锤客一次,那我也不会取你的性命,只消留下四肢就行。”……
“啊!”周若水骤然发出一声尖叫来。她明明知道爷爷安然无恙,但却偏生控制不了内心的颤栗和恐怖之情。坐在她身边的楚风流,见状忙拍了拍她的腿,低声安慰道:“别怕,没事的。”
雷震问周中平道:“师伯,这个段雅庭,到底是什么人物?”他已经有所领悟,段雅庭必是使得师伯凄惨一生的人了。
周中平神色一片黯然,“当年我惨败之后,就退隐乡间,再不问世事的了,而在万念俱灰之下,也不想去打听这个人的来历。前年你师傅来卡那帝国时,我也没向他提起段雅庭这名字,否则,你师傅也许会知道的。”他喃喃道:“那年段雅庭才十六、七岁,现在已过去了四十年,若他还没死,名头应该很响才是。”
雷震双眸一凝,又问道:“师伯,段雅庭是如何得知你救了大锤客之事的?”周行风许久没插得上话,此时便抢着说道:“当然是大锤客告诉他的了!”
周中平却是微微一惊,他望着雷震,目光中露出赞许之色,“老夫对此也琢磨了几十年,仍是颇为不解。先我上山的那些人全部失踪,大锤客又远在山腰;若段雅庭在山顶出手之后、再下到山腰、最后又只比我晚一步回到山顶,这一下一上的,段雅庭的速度至少要比我快过一倍才行。”
“而且,从山顶通向山腰的道路只有一条,”周中平脸色更是难看,“除非他……会飞……”雷震皱起了浓眉,“莫非……山上另有秘道,或者……是用绳索的?”
楚风流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众人均是一呆,立时侧目而视。楚风流星眸闪动、朗声说道:“也许,那个段雅庭,是一路跟在周前辈后面上山的,而在山顶出手的,却是另外一个人。此种情形,不是更为合理吗?”刹那间举座哑然。
猛地,雷震一拍大腿,高声叫道:“着呀!”周中平想了一会儿,也苦笑道:“怎地这么简单的道理,却让我疑惑了四十年?真是不值啊!”楚风流笑道:“照我看来,周前辈是在段雅庭手里吃了大亏,就把他想得太过神奇了。”
“嗯,我真的是被打怕了……”周中平沮丧地说道:“过去从未遇到对手的我,在段雅庭的手上,败得好惨……”雷震问道:“段雅庭用的是什么功夫?”“我也不知道,”周中平摇着白发苍苍的脑袋,“只一眨眼间,我就输了,输得莫名其妙……也输得无话可说。”
周行风骇然道:“一眨眼间?”他不停地眨巴起眼睛来,仿佛在体验着什么叫做“一眨眼间”。周中平瞪了他一眼,“反正很快就是。我刚出了一招半,身上就已被段雅庭印了一掌。”
“啊!”周若水又是一声惊叫,“爷爷,那您没事吧?”
周中平慈祥地看了孙女一眼,方才叹息道:“怎么没事?我现在的老毛病,就是那时候犯下的。”楚风流脑袋里灵光一闪,笑着说道:“周前辈,我对医术略有心得,可否让我瞧瞧你的伤势?”
半信半疑地,周中平犹豫着,“不必了吧?这病都几十年了……”周若水却像捡到宝贝似的,赶忙站起身来,对着楚风流敛衽一礼,“二少爷,谢谢您!快给我爷爷看看吧!”雷震也在一边帮腔道:“师伯,您就让楚公子试试吧,说不准就能医好了呢!”
“好吧,”周中平答应了,却又是一叹,“老夫也曾经求教过许多医士,对这掌伤都是无能为力。只怕现在还是白费力气啊。”
楚风流挪到了周中平的身边,“请周前辈将左手伸出来。”周中平一愣,“不用脱衣服验伤吗?”楚风流只懂得体察脉理,却哪晓得验看外伤了?当下他便笑道:“不急,先把把脉再说。”
三指搭住周中平的脉搏,楚风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……心里默念着阴阳功诀,体内一炽热、一清凉的两股真气由慢至快地流动起来,他一心三用,一面引导着阴、阳二气循环运行,一面将储存在丹田的那丝混沌真气逼至指尖……他的把脉功夫,全是在修炼阴阳诀时自悟而来,功法之奇特,却是独此一家、别无分店的。
周中平也收慑心神,合起眼帘,但觉有一股奇异的真气,从楚风流手指处透进自己体内,正在十四道经脉中缓缓而行。周中平便是耸然一惊,他对体内真气的修习和运用也算是颇有识见的了,心知真气由内发外,功力高强者虽可碎石如粉或是悬空摄物,但气既离体,却是再也不受人控制的了;而像楚风流这样、将真气输给别人后、还能指引其流向及流速的,却是超出自己想象之外。这楚风流,到底是何来历?
周若水的心情最是紧张急切。她站在两人身边,杏眼圆睁、一眨不眨地,一会儿看看爷爷、一会儿看看楚风流,总想从两人的脸上找出点端倪来。可楚风流、周中平皆是双目紧闭,面色始终镇静如恒。
轻嘘了一口气,楚风流收回手来,“周前辈,可以了。”周中平也张开双眼,还未及说话,周若水已是问道:“二少爷,如何?”眼中满是渴盼之情。楚风流沉着地说道:“据楚某看来,周前辈身有两处伤势,一外一内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周中平面露惊容,但仍是强作镇定地说道。“内伤在背心处,淤血内积、火毒聚脉。”楚风流虽是第一次给他人诊脉,却也平静自如,“外伤在左腿膝下四分处,经脉萎缩,气血不畅。”
众人的目光全朝着周中平望去,看他对楚风流的诊断做何反应。却见周中平身躯剧震,正现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来,大家心下顿时了然,必是被楚风流说了个正着。
只听得周中平颤声说道:“你……你知道是什么伤?你知道……怎么治?”楚风流沉吟不语,他自知自事:看病可以、治病倒是没什么把握。
周若水见楚风流迟迟未作答复,以为他仍在生昨晚爷爷的气,一时情急,“扑通”一声就跪在了地上,“二少爷,求求您了,救救我爷爷吧!我……我……”
楚风流倏地一惊,忙伸手搀扶住周若水,“小水,你先起来!”
“不!二少爷,您若不答应,我就不起来!”周若水斩钉截铁地说道,眼圈一红,两行清泪不禁夺眶而出。
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,楚风流温声道:“小水,你放心,我自当尽力而为。”说着双膀略一用力——周若水顺势站起了身子,随即用袖子抹抹眼角,便低着脸儿,再也不敢抬起头来。
楚风流正色道:“周前辈,说句实在话,医你这伤势,我可全无把握。”周中平的目光从孙女那儿移了回来,面上的激动之情尚未平复,“过了这么多年,我的心思早就淡了。”他怅然说道,“你就随便试试吧。”若非见到孙女那副着急的情态,周中平还真的不太想让楚风流医治。
“前辈,可否先说一说受伤的具体情形?”楚风流问道,兹事体大,他不愿贸然做出决断。周中平凝神思索着,一边说道:“背心那处内伤,便是拜段雅庭一掌所赐的了。最初只觉得火辣辣地灼痛,还连着发了几日高烧,好在当时身边有一粒怯火毒的妙药冰玉丹,服用过后感觉好了许多。但这几十年来,我周身上下一直都不得劲,而每到冷热更替的天气时,就总是要大病一场。另外……”他反手指了指背上,“志堂上还有个掌印,颜色却是逐年渐深,原来还只是浅红色,前天我刚对镜照过,已经变成朱红色的了。”
“至于腿上的外伤嘛……”周中平忽地岸然一笑,“却是我从山顶跳下、折断腿骨后,草草接驳的结果。”
“啊!”这次倒是周行风先自惊呼起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