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得面前这其貌不扬的老者,少年时居然有那般的血性,楚风流也不禁暗自惊佩。不过,周中平之伤,倒是令他颇为踌躇——虽然他对阴阳诀与医理之结合大有所得,平日里有个头痛脑热、伤风受寒的,也能轻松自治;但是,遇上这种玄奇的掌伤,又已经过了那么多年……
再瞥一眼轻咬下唇、面现急色的周若水,楚风流心里一动,终于说道:“好,那我就试试吧。”他对着周若水微一摆头,“帮周前辈掀起后衫,我先看看掌伤。”雷震、周行风也都站起身来,绕到了楚风流的身后,屏住呼吸、定睛观瞧。
后衣轻轻翻卷上去……周若水喉间发出“呃”地一声,双手不由瑟瑟发抖起来。一个朱红色的狰狞掌印,赫然映入楚风流的眼帘!而在他的身后,也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喘息之声。
“他奶奶的,真是狠呀!”雷震低呼道。
周中平尽管已入花甲之年,但或许是长期练气的缘故,身上的肌肤倒还光滑亮泽、似乎也极富弹性;而正如雷震所言,段雅庭下手好狠,掌印深陷肌内,轮廓清晰、纹理一丝不乱,显是打了个结结实实。“果然不一般啊。”楚风流便是轻轻一叹。
雷震惊问道:“楚公子,怎么?”楚风流慢慢说道:“这掌印好生古怪。”“哦?”雷震贴近脸来,端详了好一阵子,却是别无所见。楚风流便提示他道:“你再看那指印。”
“咦?”有了楚风流的提醒,雷震也发现了,他豁然叫道:“是有些古怪,怎会只有两根手指的印迹呢?”
周行风突地开口了,“爷爷,那个姓段的是不是只有两根手指头啊?”几乎同时,楚风流也补充道:“这是左手的掌印。”
“我可没留意那么多,”周中平闷声说道,“当时若非我见机得快,中掌后立即拼死跳下悬崖……”他倏地停住了口,低哼两声之后,却不再言语了。
“如此看来,那个段雅庭,必是练有奇异的掌功了。”楚风流初步下了结论。他缓缓地伸出左手食、中二指,抵住周中平背后那掌印的正中部位……一股让人烦躁莫名的灼热暴戾之气,顺着指尖传递而来,瞬间便涌上心头……楚风流吃了一惊,忙将手指自周中平背上移开。怎地刚才自己以气探脉时,却没有此种感觉?他大为费解之下,手上迟迟疑疑地、却是不敢再试。
蓦地,“啊!”、“哦?”身后怪叫声接踵传出,楚风流一呆,旋即回头,却见雷震和周行风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,目光怪异非常,均是一副惊诧莫名的表情。“怎么啦?”楚风流眉头一皱,不自觉地现出几分威仪。如遭电殛般,雷震、周行风身子齐齐一颤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二少爷,”还是周若水柔声说道,“您看……”语气中颇蕴惊喜之意。楚风流循声看去,只见周若水俏脸发光,一根葱白也似的纤秀手指、正弯出个柔巧的弧形,指着周中平的背后。
视线再次转动,楚风流也不由得愣住了——那记朱红色的掌印,虽然仍是触目惊心,但已不似原来那般狰狞,此时竟变得浅淡了许多!
楚风流神色肃穆,凝神沉思。他知道,周中平掌伤奇迹般的好转,必与自家修习的阴阳诀有关。嗯……自己体内有三种真气,最初探测伤势时,用的是丹田里的那道混沌之气。而适才手指与那掌伤轻轻一触之时,阴阳二气刚刚运行,似乎还未及使出混沌之气,那么……
六十四字阴阳诀在楚风流脑海里不停地闪现着。“众生之本,唯系阴阳……”是了!他幡然醒悟过来,“异性相吸、同性互抗”,便是如此!段雅庭那掌既蕴火毒,定是性属阳刚,而刚才自己那两指之上,却是无意间蓄有阴柔之力——二者异性相吸之下,周中平背上的部分火毒被吸出,是故伤势方为之减轻;另外,也正因为“异性相吸”,火毒被吸出后、循着经脉流入自身,先前自己心头突然泛起的莫名燥热,便是由此而来。
想到此处,脑海中已是云破日出、清明无比,楚风流这才一声低吟,从遐想中收回神来;此时方觉四周气氛有异,环顾左右,却发现周若水、雷震等人正傻傻地注视着他,连前面的周中平也回首望来。楚风流便是微微一笑,“我们正式开始吧。”
心里有了底,楚风流顿时就轻松了许多。这次行功,他便只催动体内那道清凉之气,几度循环往复之后,指尖处已是阴凉一片、寒意阵阵。行了!楚风流暗自叫道,立即将二指捺在周中平背心之上……一股奇凉骤然袭来,周中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,肌肤上也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……
倏地,楚风流缩回手去,闭目不语。周若水心焦爷爷的病体,便急问道:“二少爷,我爷……”话还未说完,她却突地刹住了口。
雷震颇为机敏,发觉有些不对,忙上前一步,只见楚风流那张俊脸,本是白皙如玉的,如今竟通红似血,在其口鼻之间,并还笼罩着一丝一丝的雾气。他不由大奇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而只一转眼间,楚风流的脸色忽又变得惨白吓人……
正当众人不知所措之时,只听得一声长吁,楚风流却是双目一睁,苏醒了过来。他笑了一下,“周前辈的伤势如何了?”大家这才念起周中平,再去看时——在他光裸的背上,便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红记,那道朱红掌印早已不见踪迹!
周若水喜极而泣,登时抽抽噎噎起来;周行风眼神发直,雷震却是哈哈一笑,“楚公子妙手生春,师伯的伤好啦!”周中平虽然看不到背后的情形,但应该也听出了一二,只见他一个箭步便从凳子上蹿起,头也不回地直入里屋而去,而左腿的不便,居然对其行动丝毫不见影响。楚风流心下就是一惊,“神行无影云中侠”果然名非幸致。
“二少爷,您刚才的脸色真可怕,都把我给吓坏了!”一个娇柔的声音传进耳来,楚风流方自收回目光,转脸看去,见周若水正用一只秀手轻拍着胸脯,脸上泪痕未褪,这时却又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。
“我没事的。”楚风流只能如此说道,其实,对于刚才疗伤时所发生的事情,他自己也有些后怕。为周中平吸取火毒,他原以为既是“异性相吸”,阴阳二气自可中和消化的;但当大股大股的刚戾之气、顺着指尖侵入体内之后,楚风流才猛然发觉,仅凭在自身经脉中流动的阴柔气流根本无能化解!而那戾气迅猛快疾的疯狂反噬,更使得他经脉紊乱、气血逆流!
在此紧要关头,若非楚风流突然灵机一动,再度运起本体的阳刚之气,硬生生地将外来的阳火逼入其间,使之归一共流的话——待到造成火毒攻心,只怕不仅救人不成、自身也会有极大的麻烦!
不过,先前形势虽是凶险无比,但眼下终算是大功告成的了,楚风流暗自倒吸了一口冷气,便不再多想。
里屋的门帘微一晃动,周中平又蹿了出来,想是已经察看过了伤处,此时他喜形于色,兴奋之至,“楚少爷,大恩不言谢,今后若有用到老夫的地方……”楚风流打断了他的说话,笑道:“只是举手之劳而已,何足挂齿啊!”客气话总是要说的,但他的心里,却在悄悄想道:今后,这种动辄反伤已身的麻烦事,还是少惹为妙;至少,也要先考虑清楚了再说。
“对于前辈的腿伤,我可就不在行了。”楚风流直接把话挑明。周中平听后,却仰天大笑起来,“能治好内伤,已是万幸了,老夫岂敢再存其他奢望?楚少爷不必多虑。总之,老夫承情得很。”说话之时,豪情毕露,疲老之态一扫而光,仿佛又有了几分当年“大陆游侠”的风范……
时光过得好快,一晃眼间,周若水进内府已有半个多月了。由于她长得娇巧可人,颇懂事体而又不喜搬弄是非,因此混得很是不错,与这里上上下下都挺合得来的。尤其是陈妈,更把周若水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般、时时关照着。
关于楚风流的身世,经过有意无意的探听,周若水也晓得了个九成九。而尽管楚风流平日在言谈举止之中,并未表露出对未来境遇的担忧,但早已将他视作大恩人的周若水,却总在暗暗为其忧心忡忡、神伤不已。
这天下午,周若水忙完了手上的活计,便坐在房间里,胡思乱想起来。爷爷掌伤痊愈之后,当即收了补鞋摊子,专心教弟弟练武;一家三口的日常用度,便全靠自己的佣金支撑着,好在左相府的待遇丰厚,倒也顶得过去。嗯,最近几天,二少爷好像与雷震走得挺近,有时候,他也一个人独自出府……
“小水,你出来一下。”屋外有人叫道。周若水娇躯一颤,从沉思中醒转,“来了!”她随声附和了一句,就起身向门口行去。
陈妈站在门外,见周若水走了出来,她立即说道:“小水呀,张管事有事找你,让你去一趟管事房。”周若水自入内府以来,识人无数,甚至左相楚天歌、大少爷楚云龙也偶尔会在路上遇到,唯独与总管琳达及这个张管事,周若水却只有过当初的一面之缘,现下听说张管事忽然见召,她心里自是不禁犯起了嘀咕。
“陈妈,到底是啥事体?你知道吗?”周若水边走边问道。陈妈富态的脸上,此刻也现出一丝疑惑之色,“你自己也不晓得吗?”见她倒反问起自己来了,周若水只好苦笑道:“我哪知道啊?”“这倒是怪了。”陈妈小声嘟囔着,“张管事平日里比总管还要难见,咋的会找上你呢?”
到了管事房,陈妈却不敢进去,她轻轻一推周若水,悄声叮嘱道:“你自个儿去吧,说话可要小心些。”
看周若水来了,张管事板着那张瘦巴巴的面孔,先仔细地打量了她几眼,方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小水,你进内府也有些日子了,这里怎么样呀?”周若水不便与他对视,于是双眼望向地下,恭声答道:“这里环境很好,人也很好。”
“嗯,”张管事一笑,“你做得也很不错啊!”周若水怎敢乱接话茬,忙谦虚了一下,“都是大伙儿肯指点我,特别是陈……”她还想顺便说陈妈两句好话的,张管事却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不让她再往下说,“做得还习惯吧?”他再问道。
“习惯、习惯。”周若水连声应道,一面点头不迭。张管事皱了皱眉,突又说道:“再过几日,府里更要有得忙了。”周若水一愣,大感莫名其妙,偷偷抬眼看去,见张管事虽仍是面无表情,那对绿豆般的小眼睛却正紧紧地盯着自己,她浑身一震,忙又低下头去。“老爷要与鲁大将军结为儿女亲家了,”张管事自说自话似的,“这是大事情啊……”
他忽地一声轻叹,“你出去吧。”
周若水满头雾水地回到房中。她左思右想,就是搞不懂,今天张管事叫自己去,究竟所为何来?就在此时,“小水,你在啊。”一人施施然踱入屋来,脸上笑吟吟地,竟是楚风流。
“二少爷。”周若水急忙起身相迎。现在两人已是非常熟络,楚风流闲暇时也会来这里坐坐、与周若水聊聊天的。
周若水沏好了茶水,摆在楚风流面前,笑道:“二少爷,您今天又有空啦?”楚风流将一本薄薄的书册在手里把玩着,“倒是有些无聊,呵呵。”他端起茶来,便喝了一大口。“别慌!水烫得很呢!”周若水惊叫道。
楚风流自有真气护身,又怎会怕烫了?他没事人儿似地淡淡一笑,“好香的茶啊!”周若水就也放下心来,她俏皮地一皱鼻子,“二少爷,您猜猜看,这是什么茶叶?”“噢?”楚风流觉得有趣,便笑着说:“你倒考教起我来啦?”周若水抿嘴一乐,却不多说。
楚风流话虽说得轻松,但心里却不敢有丝毫大意,辨形、闻香、品味,功夫落了个十足,研究了好一阵子,方才说道:“从茶味、茶色上看,均似极了云顶的白毫绿芽;但这茶叶的外形嘛,却大有不同……”他有些拿不准地望着周若水,“这是……”
周若水狡黠地一笑,挺直了腰身,背起双手,似乎料准了他定是答不出来,“到底是啥呀?二少爷。”楚风流又是好气、又是好笑,“呵呵,小水,看来你真的是要为难我……我……”语意未尽,忽然间又停顿了下来。
周若水听他话只说了一半,煞是奇怪,定睛看向楚风流,却见他正直直地盯着自己胸前,目光炯炯逼人,神情更是怪异无比……周若水心房一颤,凭着女儿家的直觉,立时就醒过味来,不由羞得面红耳赤。她下意识地侧了一侧身子,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,便赶紧问道:“猜出来了吗?”
周若水斯时已近双十年华,虽然体态不算丰满撩人,但身子也是长成了的,玲珑的娇躯曲线毕显、凹凸有致,适才楚风流不经意间惊鸿一瞥,当即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——
尽管楚风流博览群书,又因习练阴阳诀的缘故,故而对男女之事也并非是一无所知;但对于面前这大自然赋予人类的最美好事物,在他有生以来,却是首次产生了一种只可意会、不可言传的微妙感觉……耳畔传来周若水的问话,楚风流这才霍地惊醒,他微有些尴尬地一笑,“小水,你说什么?”
“嗯?”周若水的神态也是不大自然,“哦,你猜出来了吗?”她随口答道,脑袋里其实还是混乱不堪,就连平时对楚风流的敬称也忘记说了。
楚风流本就少年老成,倒是最先恢复了常态。低下头去,他又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杯中漂浮的茶叶,喃喃自语道:“嗯,光看外表,却有点像终南飘叶、或是九凉山的苦茶,嘿嘿,确实是怪啊!”
虽然楚风流还未猜正答案,但周若水的面上,已不自觉地现出吃惊之色。饶是她早就深知这个二少爷不比常人,然而楚风流的识见居然广博如此,却也不能不令她惊佩万分。
她笑了一下,“二少爷,您不用再想了,这种茶叶,您绝对是没见过的。”“哦?这么肯定?”楚风流沉吟道,眼中一亮,若有所悟。
又等了一会儿,见楚风流仍在费神思索着,周若水便说:“我告诉您吧,这是……”不知怎地,心里好乱,她便不想再纠缠下去了。
而就在此一刹那间,楚风流已是截然叫道:“这是街边的大碗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