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中豪、雷震只是感觉到,楚风流仿佛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,前时飘逸如青竹,一晃却成了威严森懔、气势冲天的古木。然而,极具慧心的沃玛芬和黄雅芝,却是另有一番深刻的体会。
沃玛芬目露奇光,心中想道:黄雅芝所言不假,这楚风流确是个多智之人,对于自己与黄雅芝之间围绕他而展开的明争暗斗,他定是早已明悟在心。而借机向黄雅芝出言挑战,并流露出气壮山河的逼人气势,显然是在向众人表明他并无屈居人下之意。只一番造势,便将两强争食之形变为三强互立之势,这楚风流委实不可小覷。
黄雅芝却比沃玛芬想得更深了一层:楚风流不但想跳出圈外、营造三足鼎立之势,而且似乎尚有一夺龙首之意!自己与沃玛芬以收伏楚风流二人作为争胜的引子,而楚风流却反过头来,将本是一时游戏之作的互解难题,当成三方定胜负的关键,谈笑间翻云覆雨,转形易势,可称得上是智谋深远、不落俗套了。
尤其是楚风流那淡逸外表下隐藏着的傲骨铮节,更令黄雅芝暗自心折不已。人世间巧合无数,黄雅芝虽然身负绝高智慧,向来心高气傲,但楚风流却是刚好对了她的脾性——于是,在那颗七巧玲珑的芳心中,已不觉深深地映上了楚风流的身影。
然而此时此刻,黄雅芝却只在苦苦思索着如何才能化解楚风流如虹的攻势。破了沃玛芬出的题目,自己已算是略占先机;但若自己出的题目,再被楚风流答对,那么……黄雅芝凝视着楚风流,后者也正抬眼望来,那眼神深邃莫测,仿佛蕴藏着百般的涵义,其中却无一分的躲闪避让……
楚风流修伟的身躯端坐不动,夷然如山,星眸微转之下,众人的各异表情已是尽收眼底。他其实并无争胜之心,只是想压一压沃玛芬等人的气焰,稍露一点锋芒而已,因此便随缘借势,造成如许的局面来。而眼见黄雅芝、沃玛芬面色逐渐深沉、神情愈显凝重,楚风流也不由得心生警惕起来:常言道“过犹不及”,自己虽是要一现峥嵘,但也莫要做得太过火了。想到此处,他略略收敛起威凌的气势,再度现出一副洒脱之像。
一阵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在楼层间忽然响起,众人循声望去,那笑声却正是由恬静、温婉的雅芝郡主口中发出!大家不禁有些发呆。
黄中豪与堂妹相知甚深,虽有年余未曾见面,但记忆中她性格坚忍、绝非轻易动容之人,而算上先前那次,今天她却两度失笑,不能不令他颇为疑惑。雷震刚毅机警,但不擅巧变,自落座以来,对众人所言均是似懂非懂,这时也仅是感到郡主的笑声悦耳,并无其他想法。沃玛芬却是精神一振,心知黄雅芝即将对楚风流予以反击了!
听得黄雅芝骤然发笑,楚风流明知她伏有凌厉的后招,而自己必定是首当其冲,俊面上却依旧不改潇洒之色,他微笑道:“郡主清音爽耳,如乐如歌,令在下心目中,顿生古人三月不知肉味之感。”典籍中记载,远古时有一先贤孔子,听韶乐入迷,以至于三月不知肉味;楚风流借典喻意,自是在夸赞雅芝郡主声音甜美、诱人迷醉。座中众人,除雷震外均深具文采,一听便明。
而黄雅芝的笑声再甜再美,也不至于到此地步吧?黄中豪不禁暗自摇头,沃玛芬也蹙眉想道:这人就算极富才华,但也是一个贪花好色、或是巧言令色之徒。
黄雅芝却不做此想,若论权势地位,自己尚逊着沃玛芬几分;而若论长相,沃玛芬尽管皮肤不白,但也别具特色,何况她相貌出众,比诸黄纱覆面、不露真容的自己,自是更有魅力,由是可见,楚风流这一不甚高明的夸赞之辞,绝非简单地向己示好,定是另有深意。
黄雅芝本已想好了对付楚风流的法宝,自鸣得意之下,才会有先前情不自禁的爽声一笑,这时临到关头,却又踌躇起来。她轻举秀目,望向楚风流,只见他笑容可掬、亲切自然,心中便是一动,难道说……
楚风流的目光凝注在黄雅芝面上,他又笑了一下,那挺直的鼻梁有趣地一皱,俊朗中别具着几分可爱——黄雅芝突然明白了!
你这个人啊,一会儿大模大样地步步紧逼,一会儿却又主动求饶,让人家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……黄雅芝心里好笑,眼神却愈发变得严峻凌厉,“既然楚兄发下话来,小妹便要一请高宜了。”黄中豪绝少见到堂妹现出如此凝重之态,不禁一窒;沃玛芬自在旁边偷笑不已,看来可以稳收渔翁之利了。
楚风流也是一呆,自己主动求和,怎地她却又不依不饶起来?但他委实智计绝伦,稍一思忖间,已找出了雅芝郡主言语中的破绽,一直以来,她皆是以“雅芝”自称,这时倒忽然变成“小妹”了,岂不是暗含着亲近之意?心神一松,楚风流嘴角笑容更显,只待黄雅芝继续表演下去。
见楚风流似笑非笑,仿佛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心意,黄雅芝不由得暗咬银牙,而胸中却似另有一股莫名微妙的甜蜜之感荡漾其间,身子也有些酥麻起来。
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,黄雅芝笑道:“楚兄、雷兄,二位可是本地人氏?”不但话题转了,连语气也大为改变,闻者均是一愣。
楚风流却知她是在暗表放手之意,便也笑道:“不错。在下与敝友皆是博卡城中的土著,博卡城虽不及黄龙帝国的地大物博、山川秀丽,但也别有一些市井情趣,闲暇时在下倒可为郡主一充向导。”黄雅芝目蕴笑意,温婉地说道:“楚兄美意,小妹心领,却之不恭,便生受了。”
这一阵对话下来,直把在座众人惊得一愣一愣地:二人刚才还剑拔弩张、两阵对圆,一转眼间,怎么又相互客套起来,而且还颇有情谊似的?
别人只是感到奇怪而已,而沃玛芬却觉得难受非常。今日她赶来一会“灵心玉女”,便是抱着争强斗胜的初衷,本想凭着自己的才智,与黄雅芝一比高低的。自楚风流加入之后,形势却变得扑朔迷离,不可操控了;而此刻,在她的心中,更是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挫折之感。
知道事与愿违,久坐下去也再难有所收获,沃玛芬暗暗叹了一口气,随即缓缓地站起身来,“今日得与各位相识,实是幸甚。目下尚有要事在身,恕我先行告退了。”她面带微笑、环视着众人,目光接触到楚风流时,不禁略略停滞了一下。
“公主请便。”黄中豪笑道,“过几天小弟自当登门拜访,还望公主拨冗一见。”沃玛芬微一点头,再不说话,径直转身而去。呆坐甚久、无一建树的雷震,似乎也想与她道个别的,而他喉咙里刚自发出一声低吟,见此情形,忙又将即将出口的言语压了回去。
黄雅芝凝视着沃玛芬的背影,像是与大家说话、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:“这沃玛芬公主形貌出众、眉心藏煞,胸有霸气冲天、却又不形于外,他日定非池中之物哩!”楚风流听她言之旦旦,言语间大有玄机,不由得心中一跳,莫非她还精于命理推衍、观相鉴人之学?这可是一门艰深玄奥的学问啊!即算是博学如楚风流者,也仅在典籍中偶见一鳞半爪的记载而已。
黄中豪呵呵一笑,说道:“两位在博卡从事何等营生啊?”却是来盘根问底了。自从沃玛芬一走,雷震的面部表情就活络起来,举止也自然了许多,这时他便答道:“不劳王子下问,雷某只是一个无业游民;这位楚公子嘛……”
楚风流怕他说破了自己的身份,忙插口道:“在下也尚在为生计奔波劳碌,目前仍是毫无头绪。”黄中豪向黄雅芝瞟了一下,见她明眸稍稍一眨,知道她是在示意自己好生结交眼前二人,当下又再问道:“两位可都是武技高手?”
黄雅芝颇觉好笑:这么生硬直接的盘问法,也亏黄中豪说得出口;不过,黄中豪出身高贵,又是向来发号司令惯了的,却也怪他不得。
楚风流淡淡一笑,早知黄中豪定会有此一问,他心里已预先想好了回答,于是便说道:“我只是一介文生,他么……”伸手一指雷震,楚风流道:“倒是练过几天功夫。”
黄雅芝天生体弱多病,虽然学问通天,却也是不谙武技,听楚风流这么一说,对他无形中又平添了一些好感。她笑道:“楚兄才华过人,小妹是极为佩服的。”楚风流却是笑而不语。
担心冷落了雷震,黄雅芝便再对雷震说道:“雷兄的身手确是高明,银发也算著名的好手了,但还是略逊雷兄一筹。”原来那个银发汉子就叫做银发?这名字倒是古怪得很,雷震暗自想着,嘴上却未忘了谦虚,“岂敢岂敢,雷某只是误打误撞而已,讨了个趁其不备的巧,当真动起手来,胜负就难料了。”
黄雅芝妙目流转,“雷兄太过谦虚了,银发的勾魂掌虽然颇有威力,但据小妹看来,他绝对不是雷兄的对手。”
楚风流心里大叫奇怪:先前雷震与银发尚未真个较量,怎地黄雅芝却能下此定论呢?看她那煞有介事的模样,又不像是虚饰奉承之语。但他并没有直接相询,而是旁敲侧击地问道:“这个银发很出名么?”
“沃玛芬帐下四员虎将,金冠银发、黑白双煞,他们各有奇功,均是骁勇善战、惯喜争强斗狠之流。”答话的却是黄中豪,又见他现出一脸的郑重神情来,“适才银发临走之时,似乎大有不甘之心,二位可要小心留意了。”
雷震初生牛犊不怕虎,倒不十分挂在心上,只听他放声笑道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堰,又怕他何来?”黄中豪悄悄望了黄雅芝一眼,又缓缓地说道:“小心驶得万年船,雷兄虽然不惧,但也还是多加警惕的好。”
楚风流闻弦歌而知雅意,明白黄中豪正暗施机心,想要拉自己二人入毂,其实正合心意,遂顺水推舟,做出一副隆重之态,“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这里又不是他撒拉达的地界,难道他们还敢行凶不成?”
黄雅芝噗哧一笑,“楚兄,你这谦谦君子,哪知世道险恶呵!”随即正色说道:“虽然博卡城早有法令,严禁私斗,但他们都是高来高去的好手,一击便走,谁又能管得了他们了?再者说了,沃玛芬身份高贵之至,卡那帝国却也不会为你们这两人出头,而得罪撒拉达帝国吧?”
楚风流故意皱起双眉,沉吟道:“郡主说的确有道理,果然是件麻烦事啊!”雷震见楚风流突然示起弱来,不禁大感意外,他虎目一横,正待说话,楚风流放于桌下的手,却及时在他腿上一捏——雷震知其必有用意,自己话已快到嘴边了,赶紧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;如此一番反复,胸中之气忽上忽下,委实难受,雷震不由得长吁一声,将气吐出口去,这才舒服了些。
黄中豪却会错了意,以为雷震也生出后悔、担忧之心,便趁热打铁道:“两位也不必多虑,当今大陆豪强并起、群雄争霸,天下间却不是他撒拉达一家唯我独尊的。”
楚风流说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他虽从书中知晓了不少天下大事,但时局千变万化,书上所载毕竟不一定与目前的形势等同;他既已踏出府门,又心怀天下,立志不做寻常之人,自然辄须了解当前时事。“处处留心皆学问”,楚风流日后若有所成,得益此言不少。
清了清嗓子,黄中豪道:“放眼当今天下,应属四大帝国、七大公国实力最强,除此以外,便是大陆西南部的十三城邦联盟稍具规模。而七大公国分立一隅、各自为政,比诸四大帝国,力量上又弱了一等。”由于胸中有物,黄中豪这番话说得甚为铿锵有力。
他侧目一望,只见楚风流、雷震正襟危坐、聚精会神,连黄雅芝也微点臻首,表示赞同。心中得意,黄中豪接下去说道:“四大帝国之中,卡那帝国北接撒拉达、西连黄龙、南有十三城邦联,除东边邻海之外,处于三强环峙之中,岌岌可危。而龙炎帝守成有余、霸气不足,若三强联手,卡那难逃亡国之命运。”
所谓故土情深,楚风流也不例外,听黄中豪说得过于狂妄,便有些不大高兴,但他并不溢于言表,只是呵呵一笑,说道:“王子之言大有见地,不过,在下却有一事不明,尚请王子指教。”
黄雅芝已有所警觉,忙插口道:“二王兄也只是一家之言而已,楚风流但问不妨。”黄中豪向以通晓时局自诩,见楚风流欲要发表不同意见,心里却很是欢喜:自己正好多展现一下手段、一举折服此人。他自懂事起,就被灌输以政治之学,可谓是钻研颇深,又负责着黄龙帝国的整个暗探机构,手头资料详实、应有尽有,又岂会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文士手中了?
“据在下所知,卡那帝国立国已有数百年了吧?”楚风流淡淡地说道。黄中豪笑道:“楚兄记性甚好。确切地说,到今年为止,卡那帝国已历经六百七十三年。”炫耀了一手之后,黄中豪状甚得意地朝堂妹望去,却见黄雅芝目中流露出情急之色,他不由得便是一愕。
楚风流嘿然说道:“若照王子如此说法,卡那帝国恐怕早已亡国许久了。”黄中豪用心一想,楚风流所言倒也有些道理。几百年来,卡那帝国在大陆上一直处于危势,却总是稳立不倒,虽然众强合力,自能吃之得下,但毕竟未曾真正联手过。他本不擅急智,顿时为之哑然。
黄雅芝适时来替堂兄解围了,她有意放缓了语调,“卡那帝国自也有其不凡之处,若论综合国力,绝不在任何一国之下,而龙氏的绝世秘技神龙剑法,虽然仅在历代国主中传承,却也威慑武林。不过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正视着楚风流,此时她那明媚的双眼中充满了睿智的豪光,楚风流豁然明了:这才是雅芝郡主的本来面目!
却听得黄雅芝继续说道:“不过,卡那帝国政权分散,五大家族势力庞大,又都各藏机心,倘若外力压迫过甚,内部又不能上下齐心,卡那帝国的分崩离析只在眼前。”
楚风流嗯了一声,沉默不语。这个雅芝郡主字字珠玑,针贬时弊,倒非是危言耸听。雷震却不太在意,他师傅“萍飘四海独行侠”梁冠鹏游历天下、四海为家,家国观念本就极淡,有其师必有其徒,他便也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