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伯迁掌势飘逸,看似随意为之,其实举重若轻,啪地一掌,正印在黑衣汉子背上!同时运起“隔物传功”心法,掌力猝然一吐……猛然间,黑衣汉子如遭重锤般,身子突地一震,软绵绵地向地上瘫去。
封伯迁登时大吃一惊!自己向有“掌上生花”之称,掌法之妙在家族里也是出了名的,而隔物传功更是自己的拿手绝技,百试不爽、从未有过闪失,怎地今天却……
封伯迁其貌不扬,却娶了个年轻秀美的老婆,因此素来惧内非常,而这黑衣汉子却正是他的妻舅……
一半惊怒、一半惶恐地,封伯迁颓然收手,翻眼望向楚风流,却见后者施施然地站在一边,正自袖手旁观,面上还带着一缕抑制不住的讽笑。顿觉胸中气血翻腾,脑袋里一时间也是乱如麻絮,封伯迁竟懵住了。
然而“掌上生花”封伯迁毕竟经验颇丰,须臾便回过神来,他脚尖微微一挑,趴伏在地的黑衣汉子已翻身正面朝上。只见黑衣汉子满脸青紫,翻着死鱼般的白眼珠子,一股股鲜血正从他那张开至极限的口中不停涌出、再顺着嘴角往下流淌着,一副惊恐万状、而又极不甘心的模样——却早已是死得透透!
背心冷汗直冒,封伯迁反而静下心了,自己的隔物传功虽未臻至炉火纯青境界,但也绝不会等闲失手,嗯……他定眼瞧着楚风流,心中百转千折,不住地寻思着。霍地,他双目一寒——
“好个滑头小子!”封伯迁一俯身,仅凭单手便将黑衣汉子轻松抓起,随即足下一挫,倒退着向后滑去,眨眼间遁出门外,紧接着,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远远传来,“此仇不报,封某誓不为人!”帝国五大家族之一——封家的有数高手、“掌上生花”封伯迁,他居然会不战而退?
封伯迁方一退却,那些汉子随即也轰然散去——在满堂桌翻椅倒、碎瓷遍地的一片狼籍之中,便只剩下楚风流、周若水二人茫然对视……
夜幕笼长街,万家灯火兴。这正是城中酒楼、餐馆招财进宝的好时辰,“水云间”却大门紧闭、收档打烊了,惟有一点点依稀的灯光,自门缝中透射出来。
“砰”,雷震一掌击在桌上,几只茶杯倏地跳起、旋即跌下,叮叮作响。“那黑衣矮汉必是佐力夫无疑!”雷震阴沉着他那张红彤彤的面孔,“自从上次被我教训过一顿之后,佐力夫便未再出头作恶,原以为他已洗心革面、重新做人,却没料到他居然……”
周中平白眉一竖,“他们太也可恶,竟敢跑到这里来撒野,难不成当我们是好欺负的?”他现在武功尽复,近来并总在教孙子练武,环境使然,当年“大陆三侠”的如虹气势,遂便又再重现人间。
雷震对周中平歉意地说道:“师叔,这本是小侄的事情,却连累到您老人家……”话没说完,周行风就插口道:“雷大哥,你的事情,不就是我们的事情吗?还客套些甚么?”周中平怒气未消,闻言也用力地点了点头,表示赞同。而看到孙子大有胆识和担当,他则更是暗自欣慰不已。
楚风流目光闪动,缓缓地问道:“这个封伯迁,到底是何来历?”周若水今日受惊过度,勉强支撑着收拾完店面之后,便自到后房休息去了。
“我曾约略听人说过,佐力夫有个姐夫,是封家旁支中的矫矫者,”雷震应道,“应该就是这人了。”楚风流嗯了一声,“我也知道他定乃封氏家族之人,只不过……”他少有地现出凝重之态,“此人在家族中的地位如何?”
“封家子弟众多,遍布各个阶层,帝国三大元帅之一的封百豪便是现任家主的亲弟弟,而其他颇为出名的文官、武将也有不少。但这个封伯迁嘛……”雷震苦笑道,“我倒是不太清楚。”
“隔山打牛的功夫,不仅武林鲜见,而且据说极其难练,”周中平正色道,“封伯迁可以得传此一功法,足见他在封家中的地位了。”顿了一顿,他又说:“能一掌置人于死地,看来他的功力也很是了得。”
周行风大声说道:“爷爷,你不要长他人锐气、灭自己威风,那人不是仓惶而逃了吗?难道说还敢再来生事?”楚风流暗暗好笑,他用词太过夸大,自己只说是封伯迁“不战而退”,而从周行风的嘴里再说出来,却变成“仓惶而逃”了。
雷震嘿嘿一笑,“楚公子,你那法子倒真是有用得很;若非如此,封伯迁也不会轻易放手。”楚风流呵呵笑道:“我那也是凑巧,如果当真动手,却没什么把握。”
原来,“隔物传功”名虽如此,其实却并不能将气劲无声无息地透物而过,而仅是“借物传劲、伤人无备”而已;只不过,施者要用自身功力带动所借之物,达到随心所欲、如臂使指的境界,也确是大不容易。
而今日下午,正当封伯迁即将全力施展“隔物传功”时,楚风流灵机一动,隐隐窥出了其中的奥妙,便及时松开手去;封伯迁满蓄功力的一掌打在佐力夫身上,却又无从转借,遂由佐力夫尽数承接下来。佐力夫死得委实冤枉,可以说是完全毁在了封伯迁的极度自信上——封伯迁若先有所觉,只消略留后力,佐力夫虽然难免重伤,但也不至于横尸当场。
周中平也笑道:“你这法子虽然简单,但前人却从未虑及于此,也亏你能想得到。”“由此可见,还是老老实实的功夫来得稳当。”雷震徐徐说道,若有所思。楚风流却微微一叹,“话也不能这么说。若我晚放手半步,情况可能就大不相同了;而且,尽管隔山打牛未获成功,但对于封伯迁来说,却也毫发无损。”众人顿时一片哑然。
正说话间,楚风流双眼瞳孔骤然一缩,面上立时现出一片肃穆之色。雷震一愣,刚想开口相询,突觉眼前一花,似乎有一黑影猝闪而过……待他再度定睛看时,却惊奇地发现:楚风流的座位上,此时竟是空空如野!
雷震眼快,双睛一转,已有所见——大门口处,背对着众人,正有一个颀长的身影巍然而立,不是楚风流、却又是何人?他便再次一惊:难道说,在适才那一眨眼的极短时间内,楚风流居然能……
楚风流贸然显露出的这一手神奇功夫,将雷震、周行风惊得目瞪口呆不说,就连周中平也为之愕然——这招“移形换影术”他最熟悉不过,本就是其“神行无影云中侠”的成名绝技,可即便是他本人,在当年的巅峰状态之下,也无法将此术施展到此一地步!
周中平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,本门秘技虽尚不算博大精深,但也绝非区区十天可以得窥其妙的!尽管早知楚风流并非一般的膏粱子弟,但此刻楚风流的超卓表现,仍令他心头狂撼不已……还有,楚风流莫名其妙地突展奇技,到底是想做什么呢?
楚风流慢慢地伸出手去……指尖与木门刚一接触,却忽然加快了动作,刷地一声,便一下子拉开了大门——
门外,正悄然站立着一个年青人,一只手举在半空中,摆着一副敲门的架式;而看他面上的惊诧之色,想来也被楚风流此举吓了一大跳。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那年青人惊魂未定,说话不禁口吃起来。
“你有什么事?”楚风流目光如炬,凝注在年青人脸上,见此人虽然身材瘦小,但眉宇间却微露精悍之态,心中已是有所醒悟。年青人也在打量着楚风流,迟疑了一会儿,方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函,往他面前一递,“姓雷的,明日巳时,我二叔约你在青石坡一会,双方做个了断。”
楚风流接过信来,还未细瞧,那年青人却是二话不说,掉头便走,逃也似地离开了“水云间”。真是阴魂不散哪!楚风流苦笑了一下,关好店门,往回行去,只觉脚底下颇为沉重。惹上了封家,确实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。既便是自信如楚风流者,心中也有惴惴不安之感。
周中平一把将信抢了过去,一字一字地看完之后,嘿嘿冷笑道:“封伯迁哪封伯迁,真是好生狂妄!”雷震浓眉一扬,“师叔,怎么回事?”周中平将信往桌上一丢,“你自己看吧!”兀自气鼓鼓地吹胡子瞪眼不迭。
雷震把信摊开,楚风流、周行风一起凑了上来,但见一张极为普通的毛版纸上,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——
“书字雷震小子:明日巳时,青石坡前;单打独斗,生死一决;逾期不至,灭尔全家!”底下虽是并无落款,但众人一看便知,这定是那封伯迁的邀斗书了。
雷震怒极反笑,“我倒要看看,这个封伯迁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,敢出此狂言!”周中平一掀花白胡子,喃喃自语道:“灭尔全家?哼哼,这是连老夫也算在里面啦!”旁边站着的周行风,双眼中也冒出了火星。
楚风流内心虽也是七上八下,既气且惊,但表面上却依旧泰然自若,一见群情激愤,忙沉声说道:“大家且莫心急,须及早定下一个应对之策才是。”
周中平年纪老大,火气却更是日渐增长,闻言立时叫道:“这还用说吗?大家一块儿去,把那小子给活剥了!”雷震性格豪爽,却也并不莽撞,皱了皱眉头,“师叔,光是那姓封的一人,咱们倒也不惧,只是招惹上他身后的整个封氏家族,却是颇为麻烦。”
封家……封家……楚风流这时心里忽地一动,模模糊糊地似有一个念头快速闪过,一时间却又无法把握得住,神情上便显出一股子木讷来。看到楚风流一脸沉思的样子,雷震便知趣地住了口,不敢打断他的思路。而周家爷孙的目光,均也同时聚焦在楚风流的面上……
楚风流从思绪中幡然醒转,却见六只眼睛正紧紧地盯着自己,不由得愣了一下,雷震急忙问道:“楚公子,想到什么好法子啦?”楚风流星目中光芒闪烁,但却沉默不语。大家面面相覰,也都噤若寒蝉。
良久之后,楚风流剑眉略挑,突然变得神采奕奕起来,“好!咱们就搏它一把便了!”他飒然说道,语气豪壮洪迈,而又隐含着淡淡的忧愁,大有易水河畔、慷慨悲歌“风萧萧兮”之古风。
众人齐刷刷地一震,异口同声地叫道:“怎么?”
楚风流大计已定,反而平静下来,摆一摆手,笑道:“大家别都站着啊?坐下来慢慢说吧!”屁股还没坐稳,雷震便抢着发难,“楚公子,有什么高招,你就快点讲出来嘛!”周中平、周行风面上也露出期盼的神情。
楚风流微微一笑,竖起二指,“兵分两路,一路主攻、一路留守。”周中平暗想,这法子却也普通得很,亏你还考虑了那么久,不觉有些失望,但仍是呵呵笑道:“老夫倒要讨个主攻的差事干干啦!”雷震不甘示弱,也说道:“我是正主儿,自然也要去赴约的了。”
楚风流自有主意,他摇了摇头,“就我一个人去。”
周中平、雷震对视了一眼,“这哪行呢?”两人又是几乎同时开口说道。“怎么不行?”楚风流一笑,“各位知道我要去哪里吗?”周中平见楚风流明知故问,心里一赌气,便不再抢着说话了。雷震却似乎有所警觉,虎目赫然一睁,“你不去那青石坡?”
“当然。”楚风流镇定自若,“就算是摆平了封伯迁,保不住再出来个封某某,便如附骨之蛆,甩之不掉。若想彻底解决此事,自是要从根部着手。”
周中平刚刚捧起茶杯,一听楚风流此言,惊得双手一抖,半杯水顿时洒将出来。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雷震也吓了一大跳,颤声叫道:“你……不是要……去封家吧?”
楚风流毅然决然地颔首道:“正是!”语甚铿锵,直如金石掷地,绕梁不绝。
楚风流并不惧怕封伯迁,但他也明白:封家的家族势力强横无比,可绝非自己等寥寥三五人所能抗衡!也正因着此一缘故,楚风流方才下定决心,准备采用这个釜底抽薪的方法。解决此事的关键非是那封伯迁、而在于封家——封伯迁毕竟不能代表整个封家,故此自己尚有一线可为之机。而若是跟封伯迁无休止地纠缠下去,事情越闹越大,再想简单收场可就愈发困难了。
周中平惊疑不定地看着意气风发的楚风流,他实在想不到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居然会有着如此破釜沉舟的勇气。尽管他细一琢磨之后,不禁暗暗佩服楚风流的谋断,能在事情尚未扩大之前,说服封家,确是打蛇打七寸、擒贼先擒王的绝好策略。然而,单凭一己之力,去硬撼帝国五大家族之一,即便是当年鼎盛时期的“大陆三侠”,也绝对不会有此疯狂的念头!
雷震皱眉思索了一会儿,也明白了楚风流行险一搏的用心,眉锋骤然一展,拍案高叫道:“好!成败只在一招间,置之死地而后生。楚公子,我和你一起去!”他被楚风流的凌云气势所深深感染,刹那间胸中也是热血沸腾、壮怀不已。
楚风流微微一笑,雷震果然是个好汉子!“我又不是去打架,人多了反而会造成误会。”他说道,“青石坡我们是不用去的了,但就怕封伯迁来店里胡缠,雷震,有你在此,我也放心些。”雷震晓得他说的有理,要跟封家论武,再多几个人也是白饶,而又被楚风流暗里捧了一句,心里也是高兴,便不再争了。
周中平却不愿意了,在旁边自顾自嘟囔着:“我老人家难道是吃白饭的?我就不信,那个封小子能有多大能耐!我一个人去青石坡!”楚风流心里暗道,这老人家老来弥坚,又爱面子,可不能把他惹毛了,便笑道:“周前辈,正因为您经验老道,晚辈才让您坐镇店中啊!”
“哦?”周中平翻了翻眼睛,“此话怎讲?”
“封伯迁既投下战书,必然早有准备,可能还约有帮手、或者在青石坡上暗藏埋伏。我们偏不遂他意,不去赴约,他气急之下,说不定就会来店里捣乱,这时候嘛……”楚风流一笑,“就要看您老人家的本事啦!”
周中平只觉周身上下一阵熨贴,呵呵笑了起来。雷震、周行风在一边听着,也均是忍俊不止。此举是祸是福,殊难预料,可在场的众人,一时间却似乎完全忘却了烦恼,而大家脸上除了欢笑之外,尚带着一股莫名的兴奋——楚风流暗自想道:也许,这就是江湖的魅力所在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