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凛烈,寒气透骨。今年的冬天似乎提前来了,尽管现在离着冬至尚有十几天的工夫,但充斥于博卡城中的那股萧杀冷意,比诸隆冬腊月里那严寒最张狂的日子,却也不遑多让。
博卡城的西南部,市集与乡野的接壤之处,座落着一所大庄院,那便是封氏家族的祖宅了。近百年来,封家子孙虽然繁衍无数,遍布卡那帝国各地,但祖宅却一直未曾迁徙过,而封家嫡系的骨干、精英也齐聚于此。地本无名,由人得号,故此人们将这里称作“封园”。
与位列堂堂五大家族之一的显赫盛名相比,封园的建筑外观着实让人大为失望——庄院占地倒是不小,看那远远露出的一角角檐瓦、屋脊,估摸着足有近百户人家;可放眼望去,残墙断垣比比皆是、门庭楼阁古旧不堪,倒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型田庄,却哪里有半点名门望族的大家风范了?
庄门外摆设似地站着两个守卫。按道理来说,二人应该是当门而立、各守一边的,可他们却并排靠在大门附近的低矮院墙上,有一搭、没一搭地闲聊着。左边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青汉子,被冻得通红的脸上,稀稀落落地长着红白相间的小疙瘩;他身边的那个中年壮汉,身材魁梧,面庞宽阔,可却生了一对斗鸡小眼,望之颇为有趣。
年青汉子打了个呵欠,搓搓手掌,说道:“老王,今天冷得紧,我们倒不如回屋去小睡一会,何苦还在这里傻站着?”老王摇晃着大脑袋,有气无力地说道:“小柱子,你刚来当差没几天,尚不懂得规矩,我们在这儿怎么晃荡都没关系,但若是擅离了岗位,那可就要吃苦头啦!”
“这规矩倒也奇怪呵,”小柱子苦笑了一下,“算了,咬咬牙挺着吧。”老王忽然嘿嘿一笑,说道:“你年纪轻轻的,却这般没体力,是不是晚上太忙,掏空了身子啊?”
“屁!”小柱子立时面红耳赤,随即还击道:“刚才大小姐出来迎客的时候,看你在后边的那副熊样,活似个癩蛤蟆,口水直流哩!”老王却不恼怒,舔着一张大脸,嘻嘻而言道:“大小姐美是够美,只是稍嫌瘦弱,你小柱子视为天人,可并不合我老王的胃口哪!倒是那个赵家小姐……媚态诱人……嘿嘿……”
小柱子似被说中了心里暗藏的机密,脸色煞地一变,正待再次反唇相讥,眼神却突地一定,口风随之一转,说道:“有人来了!”老王懒懒地抬起头,顿见不远处,正有一人缓步行来。在遒劲的北风中,一袭白衫起伏不定、猎猎作响,可那人却似在自家花园内赏景一般,依旧坦然信步、悠闲从容。
那人走到近前,却是一个英俊少年,如玉的脸颊边,带着一缕淡淡的笑纹,“在下楚风流,求见封家家主。”
楚风流一路行来,心中已在叹息:却没料到封家竟没落至此!到得庄门前,再看见那两个懒懒散散的守卫,他便更是暗自摇头,“江山易得守成难”,此话确有几分道理呵!然而尽管是感慨万千,楚风流却并未掉以轻心,仍是依礼报名求进——毕竟虎老雄风在,封家坐享其名近百年,也非寻常人家可比。
小柱子先望了老王一眼,然后迟疑道:“呃,你是……”老王却爱理不理地说道:“你自己进去找吧,没事儿谁给你通报啊?”其实,他们这些守卫本来就是装装门面的,除了严令不许离岗之外,并无其他的差事,全靠自己掌握。有时兴趣来了,就支支道儿;没劲儿的时候,天王老子也不理。
而老王在此三年了,别说不知道家主长得啥模样,便是略有点身份的客人,也鲜得一见。再一看楚风流,大冷天独自到此、没车又没马的,肯定不是什么大人物,因此认准了他或许是封家旁系的某个晚辈,自远方投靠而来,怕不让他进门,便抬出了求见家主的大旗——由是一想,老王哪里还愿再多啰嗦,自是随意打发了算数。
楚风流不禁略一皱眉,但他未再开口询问,身子轻轻一转,便施施然自顾走进门去。
进得封园,看着那一间间风格大同小异,装饰均是朴实无华之极的青砖红瓦房,楚风流倒是有些踌躇起来:偌大的一个庄园,又到哪里去找那正主儿呢?蓦地,自庄园中某处,隐隐传来一阵莺语燕声,似是几个女子正在说笑。楚风流无所适从之间,闻之不觉精神一振,忙循声行去。
连转了几个弯,一条笔直的大路已出现眼前。清一色的石板路面,足可三马并行;几百步外,一排屋宇赫然入目,虽则外表与庄中其他房屋无甚区别,但在此情此景之下,却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。莫非这就是封家家主的住所么?楚风流略微加快了脚步。
路面平坦宽敞,踏足其上,脚下充实无比,而在道边的杂草丛围中,粗壮的古木屡见不鲜,虽然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但仍是树冠庞大、气势巍峨,不少树身上还挂着气死风灯,想是夜间照明所用。
走着走着,楚风流心里却忽地一动,暗中竟似有人在窥视自己一般,浑身便有些不自在起来。游目观望,周围却并无可疑之处,再侧耳倾听,也是一无所获,但越往里面走,被人紧紧盯住的感觉却越是强烈。
封家终究是名门贵族,庄中伏有眼线并不足为怪,这石板路外的杂草高逾小儿、且又连绵紧密,也确是尽够暗中之人藏身其内;然而,凭着自己过人的眼力、听力,竟也侦测不出一鳞半爪端倪来,倒是件比较怪异的事情。念及至此,楚风流的脑海中不禁疑云重生……
几百步的距离,须臾间便过。刚一走到石路尽头,楚风流却是蓦地一呆:在那排屋宇前,一张青石条椅上,坐着二个女子,正挤靠在一起,亲昵地说着话儿,嬉笑之声不绝于耳。这种场景虽未出乎他意料之外,但乍一看到在鲜花盛开般的娇艳笑容下、衬托着的那两副绝美玉颜,楚风流的心田里还是忍不住起了一阵波澜。
楚风流视线在两个女子的脸上一掠而过,突又涌出了一股似曾相识之感,但他不便再度细瞧,于是眼睑微垂,朗声说道:“在下楚风流,求见封氏家主。”
一个女子反应较快,刹那间顿住了声,明媚的大眼睛微微一翻,向这边扫视过来,竟也立时愣住了,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。与此同时,另一个女子也缓缓地问道:“你找家父何事?”与同伴娇中含媚的声音相比,此女却沉静温柔了许多。虽则她俩几乎一道开口,但由于其风格迥异,楚风流倒听得真真切切。
原来封家家主之女在此!“既是封小姐当面,恕在下失礼了。在下与贵门中的一个朋友有些小纠纷,想请令尊出面调解一二,尚请小姐代为通报。”楚风流声音清澈圆润,语气不卑不亢。
“你不是左相府里的那个书呆子吗?”先前那个女子突然轻叫道,随即款款而起,“我是赵婉儿啊!你不认识我了?”
楚风流面上肌肉纹丝不动,心房却霍地一颤,左相府……一直强自压在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,又被一条无形之索牵了出来,一股充满着酸楚、苦涩的难言滋味,刹那间汹涌而来……
“赵小姐,久违了。”楚风流淡然笑道。胸中稍一平静下来,他便也认出了赵婉儿,嗯……是大哥婚礼那天,也是自己在左相府居住的最后一个晚上,与她曾经有过一面之缘……难怪先前觉得有些眼熟……
赵婉儿牵起那女子雪白的柔夷,“柔姐姐,他是左相府的……”竟充当起介绍人的角色来。但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称呼楚风流,那对妩媚的双眸轻轻一转,却说不下去了。
“在下现已离开左相府,二位小姐直呼楚某之名即可。”楚风流微笑道。那晚在后花园中,他虽也见过赵婉儿,但其时夜色迷茫,毕竟不比今之光天化日,这一细瞧之下,心中不争气地又是一阵砰然狂跳。
楚风流定力之深,自非一般人物可比,一讷之后,视线稍转,旋即便又脱身出来。不由想道:此女委实可怕!按理说,赵婉儿的姿色虽属绝色,但也绝不至于令自己如此失神——
可不知怎地,与赵婉儿的眼神一经接触,他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迷醉之感,那两汪深潭、如泓秋波之中,似乎有着一道艳丽而又极具强力的旋涡,使人甘愿投身其间、被其倾覆……
楚风流突然朗声一笑,对另外那女子说道:“请封小姐帮忙传禀。”心中悸动未止,声音却是有些干涩。
那女子站起身来,微笑道:“我叫封雪柔。”若说赵婉儿是一朵国色天香、妖娆奇艳的牡丹,那这封雪柔便是一株淡雅恬静的空谷幽兰了,清瘦而不露骨,肌肤似雪,浅眉如月,婷婷玉立之间,煞是惹人怜惜。
这时听得封雪柔对赵婉儿说:“婉儿妹妹,你陪着楚公子在这里稍等片刻,我去跟爹爹说一声。”楚风流心下暗喜,忙谢道:“多谢小姐。”封雪柔抿嘴一笑,转身盈盈而去。楚风流目送着封雪柔的背影,却见她并未走向那排屋宇,而是顺着屋外的一条碎石子小路径直前行,转瞬之间,那道窈窕柔致的身影,便消失在拐角之处。
微转目光,旋即投在石屋之上——望着那五扇半开半闭的宽厚木门,楚风流不禁若有所思……
就在楚风流沉思之时,耳边突然响起赵婉儿娇嗔的声音,“喂!你还发啥呆啊?人家早走得没影啦!”楚风流倏地一醒,偏过头来,问道:“赵小姐与封家很熟吗?”却是无话找话了。赵婉儿眼珠转动,脸上现出一丝古怪的神情,似笑非笑地说道:“我和封家倒没什么交往,不过——柔姐姐却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楚风流隐隐觉得她语气不对,但身处险地,办大事要紧,遂不以为意,便又故作随便地说道:“这几间石屋颇有气势,想来必是封家家主的住处了?”赵婉儿却显得有些茫然,秀眉一蹙,她摇头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见楚风流面容微动,她忙解释道:“封园里的屋子,除开柔姐姐的闺房外,我哪里都没有进去过。”
深觉维持着这种姿势,对话着实不便,于是,楚风流脚尖轻拧,翩然转身……突觉那道如兰似麝的幽甜香气,骤然间由淡转浓,由鼻孔迅速深入顶门,楚风流心头突突直跳,一时间竟懵懂住了——周若水身上虽也有一股清香,但却远不及赵婉儿这般熏人欲醉、牵动人肠……
赵婉儿浑似不察,看楚风流一副发愣的样子,尚以为他听不明白,便再说道:“就连柔姐姐的父亲,人家也还不认得哩!”
听到银铃般的清脆声音,楚风流身子一震,幡然醒觉,他强自抑制住内心的怪异念头,故意笑问道:“赵小姐,你与封大小姐这么熟识,怎地却没见过她父亲?”对那封家的当代家主,他非常之感兴趣。
“封家的规矩大得很,别人不请,我哪有机会见啊?”说到这里,赵婉儿俏生生的笔挺琼鼻调皮地一皱,“难道像你这样、指名道姓地登门拜山吗?”
楚风流今日与赵婉儿甫一正面接触,却在不明不白之中,屡屡动心失神,若非他个性坚忍果决,还不知自己会现出何等丑态!有感于她的可怕,楚风流表面不动声色,但暗地里却已运起阴阳诀,一道清凉真气迅速游走周身,心脏的跳动节奏顿时缓慢下来……
坦然注视着赵婉儿的如花娇颜,楚风流心中却是震惊莫名。看赵婉儿的神态言语,明明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大姑娘,怎么身上竟会散发出那种令人蚀骨销魂的异样魅力?而且她说话之间,尚带有些许江湖口吻,这赵婉儿……到底是什么身份?
宽敞明亮的大厅内,十几个形色各异的男女,分成两班默然站立;厅首靠墙处,并排放着两张宽大的雕花红梨木椅,两名老者端坐其上。左边的老者赭红色团袍覆体,面如银盆,身躯伟岸,似是一个富商模样;右边的老者却是一身儒装,容颜瘦削,颇有几分仙风道骨,还时不时地抚着颏下黑须。
儒装老者看着阶下的人群,微现惊异之色,说道:“大哥,家里出了何等大事,怎地竟排出如此阵势?”那伟岸老者便是封万雄——封家的当代家主,只听他呵呵笑道:“二弟,奶妈那系有个叫封伯迁的,你可知道?”
儒装老者封千威点一点头,“嗯,倒是听过这个名字,不过……”接着他淡淡地说道:“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。”封万雄一笑之后,仍自顾往下说道:“听说封伯迁与城里一个叫雷震的小子结了仇,并相约在今天于青石坡上一决雌雄。”
“嗯。”封千威轻捻长须,漫应了一声。
“刚才柔儿来报,说是有个年轻人登门拜访,点名要见我封万雄哩!”封万雄轻描淡写地说道,两道凛凛的森寒光芒,自他目中突闪而过,肉团团的胖脸上,也多了一层肃穆之气。
封千威一愕,旋即开口问道:“是那个……雷震?”封万雄略一摇头,“其人虽也是因着此事而来,却自报家门为——楚风流。”封千威叹了口气,“现在的年轻人,胆气可真不小啊!想当年……”他不知想到了什么,忽然之间眼神发散、竟有些愣悚起来。封万雄倒也奇怪,虽然眼见二弟失神发呆,却也并不出言提醒,只在一边冷眼旁观。
倏地,封千威低吟一声,眼中神光再聚,只见他长眉一挑,又再问长兄道:“虽然这个楚风流颇有勇识,想来身手也大为不凡,但也不至于需要劳动你、我二人吧?”他的目光盯在阶前左排第一个人身上——那人年约三旬上下,面相庄严,身材高瘦,渊停岳峙、岸然而立,煞是英气勃勃,即便身处闹市之中,也能让人一眼看出他的与众不同来。“天远贤侄也在啊……”封千威喃喃说道。
“二弟,终是瞒你不过,”封万雄一笑,“封园之内,长房一系的人,泰半在此,就当是一次阅兵吧!”说到这里,他神色微微一变,刹那间便似有一团威严浑厚之气笼罩全身,与先前的闲淡冲和已是大不相同。
台前的众人,尽管听不到他二人的言语,但竟依稀觉察出家主气势的变化,或先或后地略有些骚动起来;惟有封天远仍是泰然自若、岿立如山,只是那张英俊面孔上,飞快地掠过一丝抽搐——却也未能逃出封千威锐利如鹰隼的双眼。
一边注视着这个家族中最有希望成为下代家主的人物,封千威一边想道:近年来封家旁系势力日增,隐隐有喧宾夺主之态,大哥身为家主,压力之大显而易见;然而此刻的长房精锐尽出,与一个无名小辈的到访,其中又有何关联呢?
心中疑惑虽是丝毫未减,封千威却不再多问了。先不说封万雄家族之长的身份,而三兄弟父母早逝,无论是封千威,还是三弟——帝国元帅封百豪,对于这位外和内刚、深沉威历的大哥,都有一份非常诚挚的敬畏之心……
“叫那个楚风流进来吧,”封万雄深广雄浑的声音,蓦地在厅中响起,“还有……”他面无表情地缓缓说道:“一并有请赵婉儿姑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