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荒记 第三卷《蜃楼志》 第一章 昊天神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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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玉屏峰上,夜风鼓舞,竹林摇曳起伏,拓拔野等人盘坐在如水的月光里,肌肤映碧,衣袂翻飞。数丈之外便是悬崖深壑,云雾苍茫,像海浪一样汹涌翻腾着。

    听他将这几个月来的经历一五一十,尽数道来,蚩尤等人无不惊心动魄,悲喜交参,夸父更是大感新奇,艳羡不已。虽然早已闻知大概,却想不到此间竟还有这么多的曲折变故。

    鲲中岁月,世外乾坤,短短不过百余日,却仿佛已经过了数十年。

    空桑仙子叹了口气,道:“世人都说龙女妖冶无情,她却偏偏对太子如此情深意重。为了顾全大局,竟不惜忍痛割爱,舍己放逐。如此苦心孤诣,即便是五族圣女,又有几人能够作到?”说到最后一句时,嘴角似笑非笑,竟像是在讥嘲自己一般。

    拓拔野心中刺痛如针扎,晏紫苏下意识地握紧蚩尤的手,暗想:“若换了是我,身中剧毒,才不管它什么天下百姓,定要鱿鱼陪着我,快快活活地在北极过上一生一世。”

    空桑仙子望着石壁上凸起的“刹那芳华曲”,神色凄婉,又低声道:“当年我对他难离难舍,甘愿抛下圣女之位,受罚请罪。在汤谷两百余年,却日日夜夜悔怒怨艾,为了一己之私,罔顾天下苍生?而他心底的痛楚磨折,又岂会在我之下?”

    顿了片刻,淡淡道:“拓拔太子,现在想来,他在南际山上托命于你,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。当今大荒战乱纷起。五族割据,必要有人挺身而出,平定天下,造福苍生。你是神农临终所托之人,又是古元坎转世、当世龙神,众望所归,责无旁贷……”

    夸父哇哇叫道:“小女娃儿胡说八道!区区一个拓拔小子,连那山羊胡子也斗不过,若不是我夸父挺身而出。前来帮忙,那白衣服小丫头早就完蛋啦!”

    空桑仙子听若不闻,秋波流转,凝视着拓拔野,一字字道:“龙女此举不独为你,更是为了九州百姓。你若明白其中深意,就万万不可儿女情长,英雄气短,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。”

    拓拔野陡然一震,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知?但想到她身中奇毒,死生难料,总难免痛不可遏,从前的壮志雄图亦随之散如云烟。

    这些日子以来,失魂落魄,浑浑噩噩,眼前耳边全是她的音容笑貌。此次重返大荒,原想救出姑射仙子之后,便立刻回折北海,继续寻找她的下落。此刻听空桑仙子这般一说,倒像是被雷霆所劈。突然惊醒。

    雨师妾既已下定决心离开,又怎会让他找到?以她的冰雪聪明,再加上北极的冰寒天气,应当可以制住体内的“红颜弹指老”。自己若一直这般失魂落魄,不但于事无补,更白费了她的一番心意。反之,若能尽快打败水妖,平复大荒局势,她或许便会重新现身,与自己团聚……

    想到这些,心潮汹涌,悲欣交集。胸喉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,起身朝空桑仙子揖了一礼,道:“多谢前辈点醒。拓拔野定会谨遵教诲,以天下为先!”

    蚩尤见他重振精神,大喜过望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,笑道:“好乌贼,这才像是新晋龙神!”一跃而起,将苗刀霍然插入坚岩中,嘿然道:“明日一战,且看看你我兄弟谁能击败那老匹夫,夺取青帝之位!”

    空桑仙子微微一笑,妙目中闪过忧虑之色,道:“灵青帝失了肉身,又在鬼国地牢中被囚禁了四年,性情大变,乖戾凶暴远甚从前。又阴差阳错,修成了‘木本五行真气’,连句芒也敌不住他一招,明夜之战,两位要多加小心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心中俱是一凛,蚩尤眉毛一扬,傲然冷笑道:“若是常人,元神离体半年,早已烟消云散。即使这老匹夫真有通天彻地之能,作了四年的孤魂野鬼,也已成了强弩之末。只要我们能捱到百合以上,谁胜谁负,那就难说得很了!”

    空桑仙子摇了摇头,道:“若是寻常的‘元神寄体大法’自是如此,但灵青帝两百多年前便已自创了‘种神大法’,别说四年,就算是四十年,也能形神契合,固若金汤……”

    夸父奇道:“种神大法?那是什么木耳香菇?”

    拓拔野心中一动,突然想起《五行谱》中说到有一种至为玄妙的法术,可将元神植入他人体内,即使百年之后,肉身将灭,仍可将元神植入其他五行相生的寄体之中,如此循环相种,至少可延寿五百年。难道这种凶诡妖法竟是堂堂青帝所创?

    空桑仙子怔怔不答,像是在追想着久远的往事。月光镀照在她的白发上,如银似雪;眉淡如烟,秋波迷蒙,秀丽的脸容也仿佛散发出淡淡的柔和光晕,徐徐道:“那时他正满三十,比我还小了两岁,却已嚣狂不可一世,在这玉屏峰顶,以‘冷月十一光’瞬间击败族内八大仙级高手,一掌将主峰劈断,就连当时的木神蒙拓芝斗不过六百合,亦被他一剑抵住眉心,动弹不得。人人都说除了神帝与赤飙怒,天下再无人是他的敌手。

    “神帝修为通天,四海臣服;赤飙怒又是其时大荒公认的武学奇才,单凭一已之力,威震南荒,振兴火族。若是旁人听到这种比较的话语,必定视为无上荣耀,偏偏听在他的耳中,却像是莫大侮辱。

    “他二十岁时曾在南际山顶败给神农,闭关苦修了十年,自觉已天下无敌,因此那次斗剑夺得青帝之位后,立刻便径直南下,以武拜诣赤帝。两人在赤炎山激战了三天三夜,始终分不出胜负。他心有不甘,约好来年再战,而后又西折天帝山,与神农邀战……”

    晏紫苏讶然道:“灵感仰与赤飙怒来来回回,战了十年有余,天下皆知。但是南际山之战后,我再没听过神帝曾与青帝比斗呀?”

    空桑仙子微微一笑,柔声道:“神农知道他骄傲的脾性,颇为激赏,不愿折辱挫伤,所以每次都是点到为止,从不张扬。但他越是如此,便越是激起灵青帝争强好胜之心,矢志打败神农,夺取神帝之位。不想一连比斗了七年,每次都是战不过千合,便被神农击飞‘冷月十一光’,拂袖下山……”

    拓拔野与蚩尤对望一眼,心下又惊又佩。烛龙也罢,蛇姥也罢,公孙母子也罢,就连那至为凶狂的混沌神兽,都撑不过数百回合,便大败亏输。普天之下,能与神农斗到千合的,真可谓绝无仅有了!也难怪这老匹夫竟会如此狂妄自负。

    夸父却大为不服,连连打岔,表示不屑。

    空桑仙子道:“灵青帝左思右想,始终也找不出克制神农五行真气的法子,认定他是占了五德之身的便宜。因此要想击败神农,非得有五德之躯不可……”

    拓拔野一震,道:“所以他便创出了‘种神大法’,想将自己的元神种入某个五德之身的人的体内?”

    空桑仙子点了点头,叹息道:“可惜他忘啦,古往今来有五德之躯的人寥寥无几,即使真有,人海茫茫,又上哪里去找?”

    晏紫苏瞟了拓拔野一眼,抿嘴笑道:“难怪那老匹夫对拓拔太子如此青睐。”

    拓拔野苦笑不已。修炼讲究的乃是形神契合,没有合适的躯壳,纵有盘古的神识,也难施展神通。灵感仰已是木德之身,普天之下,要想找出一个比他自己更具天赋的肉身,谈何容易?

    盖因此故,他才远赴北海平丘,想从蛇姥那里取得脱体重生的灵丹妙药。可惜天意弄人,机关算尽,却仍是孤魂之身。

    在那鲲鱼腹中,若不是自己施以狡计,诱他自断经脉,疯疯癫癫,现在或真已被他附体夺窍亦未可知。想到这里,心底突然有些凛然后怕。

    空桑仙子微微一笑,道:“灵青帝虽然创出这旷古绝今的‘种神大法’,却苦于无可寄之体,与神农前前后后斗了三十余年,始终不敌,心中懊沮自是无以复加。对他如此狂傲之人,神农胜也不是,败也不是,又生怕他会心病成魔,于是那年在这青帝苑里,故意与他战成了平手,说:‘不必再比啦。你的武学资质天下无双,潜力更可谓当世第一。若能心怀宽远,正气填膺,他日又有谁是你的对手?’”

    夸父连连“呸”了几口,道:“山中没老虎,猴子称霸王!”卷袖愤愤道:“他***木耳香菇,明天你们两小子都一边歇着,让你夸父爷爷去教训教训那矮胖冬瓜!”

    拓拔野等人闻言莞尔,心下却对神农的评断颇以为然。

    大荒几大武学天才之中,石夷单纯质朴。心无旁鹜,终生浸淫武道法术;赤飙怒公认为千年一见的火族奇才,火灵狂猛,二十出头便已凌驾群雄,成为族内第一人。

    赤松子水火双德,清出于蓝,若非被赤帝、黑帝联手镇于洞庭山底,必已闹得四海天翻地覆;科汗淮更聪慧绝顶,年纪轻轻便创出潮汐流,独门气刀几可媲美紫火神兵……

    但与灵感仰相较起来,始终略逊一筹。姑且不论真气、念力孰强孰弱,单以领悟力与创造力而论,有谁能创出那通天彻地的“种神大法”,历经数载而元神不散?

    有谁能以木德之躯修五行真气,独辟蹊径,修炼出更胜紫火神兵的“碧火金光刀”?

    又有谁能自断经脉之后,反而真气圆融,随意改变经络,神鬼莫测?

    即便桀骜如蚩尤,对这老匹夫再为厌憎,心底深处亦不免凛然敬服。

    而以神农天帝之尊,竟能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对他容忍退让,一方面固可见其长者之风,提携后进,另一方面亦足可证明青帝之修为实是深不可测。

    空桑仙子道:“听了神农这番话,灵青帝这才为其气度所折服,与他成了至交,从此再不谈比武之争,但心底深处,仍想着要胜过于他。神帝石化登仙,心底最为难过的只怕便是青帝了。不独是因为少了最为敬仰的长着挚友,更因为今生今世,再也无法打败他了……”

    蚩尤冷冷道:“他若真的感到难过,当日又怎会想要盗取神帝石身,作为自己的寄体?神帝石身既碎,自然便要夺占乌贼之躯了。这等自私冷酷的老匹夫,归根结底,想的不过是自己罢了。”

    空桑仙子眉尖轻蹙,想要说些什么,双颊莫名地一红,叹了口气,道:“今夜他答应拓拔太子比斗,自是因为太子是神帝传人,又具五德之身,若能击败拓拔太子。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。更何况在那鲲腹中,拓拔太子和蛇姥又害得他经脉错乱,神智痴狂,以他的性子,必定要雪耻洗恨。至于寄体种神、回光三宝,只怕还在其次……”

    顿了顿,眼波黯然。低声道:“他骄傲偏激,又好面子,一旦铁心要做的事情,谁也劝阻不住,就算是我……就算是我也难以让他回心转意了。明日之战,不仅关乎生死,更关系大荒局势,两位务必要多加小心了。”

    拓拔野闻言,心下更是雪亮。那日在东海之滨,灵感仰因空桑仙子的劝阻而放弃神农石身,甘愿继续作孤魂野鬼;今夜又因她一句话而唤醒神智……此中缘由不言而喻。但不知青帝究竟是因为倾慕空桑仙子,而欲与神农一较高下呢;还是因为与神农争强斗胜,连他喜欢的女子也想夺得?

    一阵夜风吹来,竹叶沙沙,颈上的绿玉和泪珠坠一起叮叮作响,他心中陡然一阵针扎似的刺痛。暗想,古来情字最伤人。感情之事混沌难明,莫说局外人,就算是当局者,又何尝能辨清?

    低下头,凝视着那颗翠绿如水滴的玉坠,想要看出点什么,却只看见自己那倒映着的深邃地眼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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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哐啷!”铜门陡然打开。烛大摇曳,照得囚室地洞里光影迷蒙。

    句芒蓦地抬起头。脸色惨白,不自禁地往墙角一缩,就象是负隅困兽,双眸中火焰欲喷,夹杂着绝望、愤怒、恐惧、懊悔……诸多神色。

    灵威仰冷冷地斜睨着他,左手一挥,众卫士纷纷屏息敛气地退了出去。铜门重新哐然关上。

    等到四下寂然,他才冷冷地道:“那个人是谁?”

    句芒微微一震,哑声道:“敢问陛下说的‘那人’,指的是谁?”声音不急不缓,带着几分揶揄嘲讽的意味。

    灵威仰眼白翻动,右手一拍,光芒爆舞,句芒闷呼一声,整个人被无形气浪挤压墙角,脸色涨紫,全身波纹似的鼓舞颤动,双眼渐渐凸出,但目中的恐俱之意反倒突然消减了许多,嘴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容,喘息着道:“是了,陛下是问当年与汁光纪一齐伏击你地人么?陛下尚且不知,我又怎会知道?”

    灵感仰脸上杀机大作,一字字道:“那人与汁光纪当日加在寡人身上的种种痛楚,你想不想全尝上一遍?”右手陡然一转,指诀飞舞,青光分错绞扭。

    句芒周身蓦然收紧,“嘭嘭”连声,皮开肉绽,无数道翠芒破体纷摇,犹如碧草春藤,将他紧紧缠缚,接着胸腹、背脊鲜血激射,任督二脉已被霍然震断,嘶声惨叫,痛不欲生。

    灵威仰森然道:“句木神,你们费了那么多心机,不就是觊觎寡人的‘种神大法’么?若是从前,寡人要拿你的肉身作为种神之寄体,还舍不得如此糟践,但是现在已悟通了‘真气乱行’的无上妙法,就算是把你奇经八脉全部震碎,也无甚干系了。你想不想试上一试?”

    说话间,指尖轻弹,气箭凌厉飞舞,闪电似的击撞在句芒地各处经络要上,句芒惨叫凄烈不绝,当空团团飞转,重重地猛撞在洞顶,然后又从墙角软绵绵地滑落在地,烂泥似的瘫坐一团,指尖簌簌颤抖,终于连呻吟也发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灵威仰冷冷道:“现在想起那人是谁了么?”

    句芒伏地喘息片刻,突然断断续续地大笑起来,嘎声道:“原来陛下也有惧怕之人!从鬼国地底逃出来,明明到了昆仑山蟠桃会上也不敢现身,这一年来又藏头缩尾,就连到了北海平丘,也屈尊腆颜,作朱卷氏的蛇奴……嘿嘿,是不是生怕斗不过那人,又被打得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住口!”灵威仰脸上碧光大盛,狂怒不可遏,右手隔空一抓,句芒厉声痛吼。双手紧紧抱头,整个脸都已扭曲变形,一道碧幽幽的光芒从泥丸宫吞吐而出。

    灵威仰眼白闪耀,面如碧鬼,冷冷道:“你既决意不说,那也由你。等寡人将你元神吞化,自然就能知道那人是谁了。”

    句芒凄嚎如哭,双目中又重新转为惊骇恐惧的神色。想不到以自已元神之强沛,竟也被他如草芥似的连根拔出!直到此刻,才知仍低估了青帝的念力修为。自己若真被他当作“种神”之寄体,势必神识湮灭,万劫不复了!

    霎时间念头急转,伏倒在地,咚咚叩头不止,颤声道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臣也是鬼迷心窍,一时糊涂,才作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……那人与汁光纪、水圣女乃是一伙,臣也只见过他两次,只知他自称‘广成子’,崆峒山,除此之外,实是一无所知……”

    “广成子?崆峒山?”灵威仰松开手,皱着眉头。眼白翻动,却始终想不起大荒有这么一号人物。

    句芒磕头道:“臣勾连外贼,谋算陛下,罪该万死。但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叛族卖邦。烛龙野心太大,吞并六族之意昭然若揭,臣不得已才与水圣女、黑帝私下结盟。黑帝修行‘摄神御鬼大法’走火入魔。想借陛下的‘种神大法’以自救,于是要挟臣……要挟臣作出这等大逆不道的罪事来……”

    灵威仰对他狡辩之辞殊无兴趣,冷冷道:“那广成子也是水族中人么?与黑帝又是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句芒摇头道:“他戴着人皮面具,真气又庞博混杂,五行皆备,臣也不知究竟是何方妖魅。他与黑帝似乎并不熟识,倒是对水圣女言听计从。”

    灵威仰心中疑窦丛生,沉吟不决。当日与那广成子交手之时,便曾发觉他五行兼具,只道是神农乔化,惊怒之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普天之下,除了神农与那拓拔小子,究竟还有谁是五德之身?两百年来的神级高手他无一不识,存活至今的更是寥寥可数,究竟是谁有如此神通,当日与黑帝联手夹击之下,竟杀得自己大败亏输?想起当日的奇耻大辱,心中更是惊疑愤恨,怒火熊熊。

    句芒见他暂时无意杀己,登时松了口大气,正想说话,忽听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囚室震动,尘土簌簌而下,脸色登时大变,失声道:“他们来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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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轰!”山谷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,隆隆回荡,拓拔野等人一惊,纷纷起身循望。

    悬崖下冲起滚滚黑烟,和那茫茫白雾交揉一起,变幻出万千诡异而狰狞的形状,仿佛凶兽妖魔,择人而噬。

    狂风吹来,又如巨浪翻腾,夹带着阵阵腥浊恶臭,闻之欲呕。

    夸父嗅了一阵,忽觉咽喉奇痒,伸手抓挠,叫道:“他奶奶地木耳香菇,哪来的这么多虱子跳蚤!”

    “尸涎香!”

    晏紫苏花容骤变,急忙屏息敛气,从乾坤袋中抓出几颗紫红的丹丸,塞入蚩尤口中,而后又一一抛给拓拔野等人,叮嘱道,“含在舌下,万万不可吞入腹中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远处蓦的传来几声惨呼,四个木族卫士从树林中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,发狂似地挠着喉咙,黑血顺着指尖汩汩流出,片刻皮肉溃烂,上半身已可瞧见森森白骨。

    众人大凛,始知不妙,忙将丹丸含入口中,异香冲顶,神智大清,那麻痒如噬的感觉登时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拓拔野蓦地记起《大荒经》中曾提及这种南蛮特有的驱蛊尸烟,剧毒无比,常人只要吸上片刻,立即肚穿肠烂,腐如焦骨。

    最为可怕之处,在于方圆百里内的凶蛊毒虫闻见尸烟,必定成群结队地围集而来,不分人畜敌我,发狂肆虐,比瘟疫还要恐怖百倍。

    难道烈碧光晟早已在附近部署南荒蛮军,得闻句芒伏法,立即孤注一掷,向玉屏峰发动猛攻?

    但以他老奸巨滑地脾性,至少也当先试着与灵威仰结盟才是,又怎会如此莽撞地悍然宣战?

    尸烟弥漫,山林里惨呼、哀号声大作,此起彼伏,凄厉如鬼哭,显是许多木族豪雄已然中毒。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来者是谁。只听文熙俊高声喝道:“大家听令,全部退回地宫,不可擅自出击!”

    人影闪烁,巡守各处的木族卫士从四面八方急掠而回,朝青帝苑冲去;但大多奔不到一半,便被那毒烟笼罩,惨叫着踉跄倒地,浑身抽搐,顷刻间化作淋漓血骨。

    晏紫苏冷笑道:“瓮中之鳖,作茧自缚!”拉着蚩尤,便欲朝崖外冲去,忽听竹林、草丛簌簌作响,接着“咻咻”连声,突然冲起万千道眩目麟光,在夜空中纵横划过,流星雨似的朝着他们当头冲来。

    “蛇啊!”夸父吓得哇哇大叫,破空冲起。漫天红信吞吐,毒涎如雨,赫然竟是数以万计地南蛮虫蛇。

    他虽然自幼生长山林,修为盖世,偏偏对鳞虫之属极为恐惧,陡然撞见这么多蛇蟒,更是魂飞魄散,直如梦魇。闭着眼晴不敢窥看,手舞足蹈,大喊大叫,将围冲而来的蛇群打得血肉横飞。

    众人又是骇异又是好笑,蛇群来势汹汹,转瞬间山崖上已经鳞光遍布,触目所及,尽是色彩斑斓的毒蛇虫豸,排山倒海似地朝着他们冲来,被拓拔野、蚩尤气浪横扫,四下乱舞,前赴后继。

    晏紫苏秋波转处,见黑烟滚滚,随着狂风向山顶呼卷蔓延,心中一动,叫道:“这些虫蛇受尸烟驱使,只要将烟气吹散开来,它们自然就找不着方向啦!”

    拓拔野辟易百毒,又吞服了蛇丹,对尸烟、毒蛇全然不惧,当下抢先抄足飞冲,双袖鼓舞,真气狂飙似的朝北席卷。

    蚩尤亦随之施展“风生浪诀”,推波助澜。

    两人真气俱极充沛,加在一处更是声势惊人,树木摇摆,烟雾轰然,倒卷翻腾,漫天遍地的蛇群果然大乱,纷纷转头回游,随着那滚滚逸散的尸烟,朝北冲落山崖,势如飞瀑,蔚为壮观。

    夸父惊魂甫定,翘着大拇指连夸晏紫苏聪明;眼见蚩尤二人掀舞气浪,风雷呼啸,不由得兴致大发,正欲上前搀和,崖下突然冲起汹汹狂风,烟卷雾腾,飞沙走石。

    拓拔野二人呼吸一窒,如被巨浪推卷,竟身不由己朝后翻身倒飞。

    四周树木“格啦啦”地连根拔起,纵横飞舞,就连峰顶巨岩也陡然迸裂开来,“砰”地炸散飞射。

    蚩尤喝道:“好大的风!”

    两人气沉丹田,勉强当空凝立,黑发乱舞,衣袖猎猎,一时间竟连眼都睁不开来。那狂风来势之猛,竟比当日风伯所兴更要为甚!

    被那狂风鼓卷,黑紫色的尸烟立时又回涌聚拢,宛如巨大玄龙,当空滚滚翻腾,缭绕卷舞,任凭拓拔野等人如何掀卷气浪,始终断而不散。

    蛇群狂嘶飞窜,重新将五人层层叠叠地围在中央,旋涡似的团团飞旋,作势欲扑。顷刻间越集越多,远远望去,象是一个巨大的五彩山丘,在月光下起伏摇摆,闪耀着妖艳凄诡的光芒。

    夸父仰颈四望,目瞪口呆,面如土色,只觉两腿发软,连挪动一步的气力也没有了。

    晏紫苏呸道:“没用的疯猴子,尽会说些大话!”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巨大的碧绿兽骨,低掠飞冲,在四周划了一个径长四丈地圆圈。

    “呼呼”连声,那绿色的线痕登时冲起碧幽幽的火光,直窜半空,蛇群方一冲入,登时被火焰烧着,尖嘶飞弹,焦臭扑鼻,转瞬间周围便堆满了厚厚的蛇尸。

    原来那兽骨乃是当年东海“碧火龙”的脊椎,遇风生火,散发出地气味更可今百兽丧胆、万虫辟易。蛇群后被尸烟所驱,前被龙火隔阻,进退维谷,狂乱不堪。

    混乱中,山壑中又传来隆隆巨震之声,夹杂着阵阵尖利刺耳地兽吼怪啸,仿佛地底幽冥地厉鬼呼号,令人闻之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拓拔野大凉,他与龙女、流沙仙子这些御兽高手相处甚久,又深谙“心心相印”之道,听这啸声,便知有高人驾驭着万千发狂的凶兽正从山脚奔冲而来。

    当下俯冲落地,伏身凝神聆听,果觉山摇地动,势如狂潮,隐隐还能听见一阵阵阴寒诡异的笛声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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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陛下!陛下”铜门连震,传来众卫士惶急的呼叫声,还不等灵威仰将囚门打开,便已转化为凄烈的惨呼。

    青帝心中微凛,左手抓起句芒,右手一推,将铜门轰然撞飞开来,“呼!”火焰狂奔,扑面而来,夹带着浓郁的恶浊臭气。鳞光刺眼,嘶鸣如潮,也不知道有多少毒蛇乱箭似的朝他怒射而来!

    灵威仰避也不避,护体真气鼓舞迸爆,抓着句芒大步踏出,那青紫色的火焰喷涌到他的气罩上,登时反弹激涌,将围冲而来的毒蛇尽数烧着,尖嘶如狂,焦臭大作,四下抛飞而出。

    密道中浓烟密布,紫火熊熊,遍地都是蛇蟒、蜈蚣以及各种色彩绚艳,说不出名字的毒虫,波浪似的攒攒蠕动。镇守门口的八名卫士早已被啃噬得只剩下乌黑焦骨。

    句芒脸色青紫,剧烈地咳嗽起来,鲜血斑斑点点地喷了自己一身,他经脉俱断,形同废人,对这毒烟已无抵抗之力,霎时间皮肉溃烂,脏腑如蚀,疼得嘶声怖叫。

    灵威仰愤怒已极,左手真气绵绵输入,冷冷道:“‘他们’是谁?这么大的胆子,竟敢擅闯我木族圣地?”每踏出一步,气浪如莲花怒放,那些虫蛇登时尖嘶着朝后翻滚退让。

    句芒剧痛少消,喘息着正欲答话,密道内突然炸起一阵春雷似的大笑:“对这弑帝篡位、通敌卖国的乱臣贼子,青帝陛下又何需如此仁慈?不如由我带回鬼国。让他尝尝陛下当日所受的滋味,何如?”

    “火仇仙子!”拓拔野心中一震,这笛声极之熟悉,竟像是发自淳于昱的巴乌蛮笛!当日被那妖女骗得困在皮母地丘之底,几乎枉送性命,想不到竟会在此时重新相遇!

    一时间,又是惊疑又是骇怒,这妖女既与火族仇深似海,为何竟会驾御凶兽虫蛇围攻木族玉屏峰?与她同来的,究竟还有何方神圣?

    晏紫苏冷笑道:“原来是这妖女!”心念一动,格格笑道:“狗咬狗,一嘴毛。她既要至此捣乱,再好也没有啦。咱们先作壁上观,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。再来收拾残局便是。”

    她担心蚩尤安危,对他邀战青帝之事千百个不情愿,却又知劝他不住,此刻见局势横生变数,正中下怀,只盼灵威仰横死当场才好。

    空桑仙子蹙眉道道:“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。玉屏山方圆百里都有村落,若任由这些凶兽肆虐。瘟疫横行,遭殃的却是木族的无辜百姓!”旋身冲起,双袖如飞,将蛇群轰然打散,朝外冲去。

    蚩尤心下凛然,扬眉道:“不错!我若见死不救,和那偏私狭隘的老匹夫又有何区别?我乔家男儿本是木族英豪。又蒙羽青帝传我神功,授我苗刀,岂能饮水忘源,让这些妖魔宵小祸害东荒!”

    豪情冲涌,大喝着飞旋而起,苗刀电舞,青光如虹,登时劈起一道冲天血浪。

    晏紫苏顿足嗔道:“呆子!”无可奈何,只好和拓拔野一起紧随其后,夸父哇哇叫道:“等等我!”手掌飞舞,气浪叠爆,随着众人朝悬崖下冲去。

    五人所向披靡,断蛇纷飞,高耸如丘的蛇群轰然坍塌,很快便已冲出重围。

    壑中烟雾滚滚,凄迷诡异。远处天空中传来哑哑的叫声,万千凶禽黑压压地急速逼近,远远望去,夜空如遮,分不清哪些是鸟群,哪些才是乌云。

    “姑姑!”众人正欲冲下山崖,循着笛声狙击火仇仙子,却见姑射仙子白衣翩然,云朵似的飘飞下来,“敌暗我明,不知究竟,山下又都是蛊虫妖兽,太过凶险。姑姑还是先随我到地宫中避上一避,等探明虚实后再作反击不迟。”

    俏脸晕红,妙目中满是忧虑焦急之色,说到最后一句是,忍不住朝拓拔野瞟去;目光甫一相撞,又立即转移开来。

    “轰!”当是时,右前方整面崖壁应声炸散,三道人影破空冲出,团团飞转,霎时间便已对了十余掌,气浪狂卷,势如海啸山崩。

    姑射仙子讶然道:“陛下!单将军!”

    只见前面一人脸色通红,矮胖如冬瓜,左腋下夹着一个清瘦秀雅的青衣人,正是灵威仰与句芒;后面那人黑脸长须,身形雄伟,赫然竟是单定。

    众人大奇,不知单定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触犯逆鳞,与青帝交手。晏紫苏心中一动,失声叫道:“小心!他不是单定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单定哈哈笑道:“妙极!陛下既然不肯交出这老贼,那我就只有拿圣女来交换了!”说着翻着急冲,探手径直朝姑射仙子抓去!

    拓拔野不及多想,和蚩尤一左一右夹冲而上,天元逆刃与苗刀狂飙怒卷,如雷电横空,青龙夭矫,朝他齐齐劈斫而去。

    “单定”纵声大笑,右掌吐处,绚光冲天炸射,拓拔野、蚩尤呼吸一窒,只觉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力排山倒海似的当胸猛撞而来,“当!”气血翻涌,右臂酥麻欲裂,竟双双朝外凌空飞跌!

    众人又惊又怒,拓拔野、蚩尤修为均已在小神级之上,彼此心意相通,合作无间,联起手来就连烛龙也讨不得好去,此人究竟是谁?竟只一掌,便将二人生生震飞!!

    灵威仰喝道:“让开!”极光气刀轰然怒爆,碧芒飞卷,掀带起五彩气光,势如狂飙,从姑射仙子与“单定”之间急斩而过。

    岂料那“单定”陡然急冲折转,鬼魅似的朝左一飘,迎面朝空桑仙子冲到,大笑声中,气浪横卷,空桑仙子眼前一花,周身酥痹,还不等回过神来,已经被他封住经脉,挟着往外急冲飞掠。

    “姑姑!”姑射仙子大急,翩然飞追。

    拓拔野叫道:“仙子小心!”生怕她有失,抄身电掠,抢在她身前追去。几在同时,青帝、夸父也已围合冲到,四道强猛已极的真气如狂风巨浪,兜头怒卷。

    这四人都是当今大荒顶儿尖儿的绝顶高手,联手而击,威力可谓惊天动地,远远望去,空中陡然形成一个巨大的霓彩光球,将那“单定”笼罩其中。

    “单定”哈哈狂笑,右掌挥处,“轰”地一声震耳巨响,绚光爆舞,气浪翻涌,天地一片亮白,众人喉中腥甜狂涌,纷纷飞退,心中大骇:天下竟有这等人物!

    “翻天印!”青帝又惊又怒,厉声喝道,“广成子,你与寒荒昊天氏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拓拔野、蚩尤、姑射仙子心中俱是陡然大震,突然想起适才这山岳压顶的感觉,与当日在寒荒大战西海老祖的翻天印时极为相似,莫非那人的右掌所持的,竟是那寒荒大神魂魄所化的太古神印?

    定晴再看时,那人已挟持空桑仙子冲出千丈之外,也不回答,远远地高声笑道:“姜是老的辣,人是旧的好。陛下是要乱臣贼子,还是要空桑圣女,可要得仔细想清楚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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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风声呼啸,山崖倒掠,那广成子身形飘忽如鬼魅,转眼间便冲出了十余里,将玉屏峰遥遥地抛在了身后。御风之快,竟似更在夸父与晏紫苏之上。

    青帝挟着句芒疾飞如电,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尾随其后,但任凭他们如何全速飞掠,广成子的身影始终在前方云雾中忽隐忽现,难以追及。

    月光斑斑点点地透过山林,银光闪耀,姑射仙子衣袂翻飞,秀发飘舞,脸颜时明时暗,美如出水夜莲,花树笼烟。

    相隔咫尺,她袖间发鬓的幽冷清香沁人心脾,拓拔野喉中像被什么堵住了,想起从前的历历情景,心底刺疼如扎。

    当下收敛心神,传音道:“仙子放心,那人抓走空桑前辈,不过是逼迫青帝换取句芒老贼,决计不会无端伤她的。玉屏山上又有雷神等各族顶尖高手,再加上鱿鱼、夸父与晏国主,断不会出什么岔子。”

    姑射仙子螓首轻点,眼圈微微一红,低声道:“多谢太子相助。”略一迟疑,忍不住道:“那广成子究竟是谁?为何会有翻天印?又何谓要扮成单将军的模样,劫夺句木神?”

    拓拔野心中亦是疑窦丛丛,沉吟不语。放眼天下,能一招将自己与蚩尤击退,生擒空桑,就连青帝也阻拦不住……除了已故的神农,又有谁能做到?

    而当日密山之战后,翻天印砸入寒荒大地,合众人之力也难以拔出,这“广成子”又如何能将神印操纵自如?难道他当真是寒荒大神昊天氏的后裔?

    原以为自己悟明五行生克,宇宙潮汐的至理之后,大荒已罕有敌手,此刻才知天外有天,不可妄自尊大。惊佩之余,反倒涌起强烈的好胜之念,下定决心,不管此人是谁,定要将空桑仙子从他手中救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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